第6天
2005年10月27日:芒康—八宿,晴-雪-晴,369公里。
今天是入藏的第二天,也是在入藏后直到拉萨之前,行走路程最长,经历的景色、路况、海拔落差和气候变化也最丰富多彩的一天。
早起出城,路边加油站的值班人竟然还在玻璃透亮的小房子里睡着懒觉没起床,按了一轮喇叭,那戴眼镜讲四川话的中年男子才披了大衣起来给我加油。只有90号的汽油,那男子说到林芝前都只有90号油,人家“陆地巡洋舰”也加这个。那男人颇热情地说:你这越野车,晚上8点前就可以到八宿了。我心想,你哪知道我一路不停地停下来拍照,每天拍满两张卡300多张照片,得花多少时间啊。心里就盘算着,今天就按原来设想的跑到邦达住下得了。没想到,后来还真是连夜赶到了八宿,而且时间也不过晚上8点多。
出芒康后在三岔路口往拉萨方向,由此开始就结束了滇藏公路而进入有名的川藏南线了。出城后有一段不长的柏油路,在过一个转弯的坡道时,我刚爬上小山头,突然眼前一片金光,什么都看不见了,一脚将车刹住,才明白原来正前方是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定定神,拉下遮阳板,换了墨镜,这才继续前行。
到4300海拔的拉乌山口时已经是沙石路了,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山。路边缓坡地带的林中尚有积雪,小的水塘都冰冻着。过山口后,有大片已收割的青稞地,其后路过一个村庄。此时远处有群起的雪峰,被朝阳点亮,在村庄后面层峦叠嶂的尽头,高耸突兀,直插蓝天,晨光静静地落在山褶里,光影效果极好。另一山头上的一处村庄,则笼罩在一层晨雾之中,还有袅袅炊烟。那份静美,让人屏住呼吸。我只算半个摄影爱好者,这时才算理解了那些发烧友们何以喜欢早出晚痴迷地去归捕捉光影。
在村庄的一个下坡拐弯并且溪河漫过路面的地方,遭遇了当天的第一支军车队,约有四五十辆车。因路面狭窄,只好停在路边等候十来分钟,让所有车辆通过完毕。车辆通过的时候,卷起滚滚黄尘。不久,又遇到第二支军车队,车辆不少于30辆队。
一直是弯多路窄的下坡路,来到一个峡谷,再次看到了昨日暂别的澜沧江。桥头有兵站,看了牌子后知道此地名叫竹卡,对岸有一些像是度假村模样的卡通式的小洋房。记得看过一篇贴子,说是在过芒康后有一个叫如美的小镇可住宿。后来查明,如美和竹卡就是这同一个地方。昨天要不是路上电瓶故障耽误了一个多小时,也许我也会赶到竹卡这里住下。
过桥时,看到江面极窄,谷底两边岩石矗立。过桥后即开始沿峡谷翻山而上,公路一直是在山岩上修筑,一侧就是万丈深渊,地形十分险恶,这是进入滇藏川藏路之后,第一次开始感到路险,行车十分小心翼翼,行车速度也比平时慢了不少。此段路面不宽,弯道较多,拐过山坳离开澜沧江后,在一处大拐弯套着若干小拐弯的狭窄上坡路上,遭遇第三支军车队。这一次的车队更长,可能有上百辆军车,等他们过完也等了更长的时间。再继续沿连续之字形的路一直翻上山口,到了临近山顶处时,发现全是森林,很奇怪这一带山下谷底全是岩石寸草不生,山上却都林深叶茂。
从竹卡桥一路盘旋上来,垂直升幅超过2000米。险峻的盘山路与山谷下奔腾的澜沧江宛若两条晶莹的丝带,在山谷沟壑间蜿蜒。过了3908海拔的觉巴山口后,对面雪峰再现。此时遭遇了第四支军车队。我一度不耐烦靠边等侯车队过完才走,试探着继续往前,因我是靠山一侧,比较有安全感,但结果在一处弯道,我早鸣了喇叭的,一冒头却还是把一辆迎面而来的军车吓了下急刹,军车刹得太快,死了火,驾车的小兵哥脸涨得通红,好象挨了边上的教官骂,弄了半天才重新发动汽车。经此一险,我决定不再鲁莽,乖乖等军车过完了,才继续前行。
此后是一长段下坡路,路窄弯多坡急,而且可能是下过雨或雪的缘故,路面泥泞湿滑,让人有些心惊,生怕刹车皮过热,挂了2档缓缓而行。后来总结,我觉得此段路,是除通麦天险外,整条川藏线上最危险的一段。
终于下到山底,喘过一口气。听到谷底一条河流水声潺潺,一开始在想是不是怒江,后来看到河那么小,水如此清,断定不是。沿着小河而上,河边是黄色的树林、红色的灌木,一些小景煞是漂亮。
前行一阵后,看到河谷前方的路上有身着红衫的骑车者,自行车两侧挂着很多包,驶近一看,竟然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老外,立刻心生佩服,行注目礼。想着出行前,有朋友对我一个人驾车前往西藏表示担忧,甚至百般劝挠,觉得十分可笑。一边超越了骑车人,一边就想出了回来后被大伙认为是名言的一句话:“人家踩着单车都去了,开车去西藏算个鸟。”
此后公路沿着小河越行越高,直至没了林木,只有一些草甸和小灌木,途中还经过一座孤零零的荣许兵站。按理是要开始翻越地图上所示的所谓川藏线上的第一高山、5008米的东达山了,没想到上山的路相对较直而且坡度非常缓。只是两旁的山上积雪越来越多,出现一些挂冰和小冰湖,仪表显示车外温度已经是零下、海拔则越来越高开始接近5000米刻度。
开始飘雪,临近山口路段有几百米的路面积了冰雪,路旁有“小心暗冰”的提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冰雪路面上驾车,也是出行以来首次挂了四驱,但此时路面及两边都十分平缓,感觉十分放心。到达山口后,看到显示牌及经幡,在冰雪路面上把车停了下来,拍了一轮照片。
川藏线海拔最高的东达山口,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平缓地过来了,而且没有丝毫气喘的感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此后几天经过的一些海拔很高的著名山口,大致都是如此,青藏线上赫赫有名的5230米的唐古拉山口,更是平缓得让人觉得过去很多人大惊小怪地大书特书是何等的好笑。看来,海拔高完全不能代表山口的险要。相反,很多不知名的山,反而十分险陡,落石、塌方和泥石流也颇令人生怕。
不过当时我在想的,却是那两个还在山脚下的骑车的老外。这么慢长的一段上山路,飘着雪,海拔又这么高,他们今天是肯定过不了山口的,会在哪儿住下呢?兵站吗?那儿应该不会接待老外吧。难道搭帐篷宿营?这天气!想想不可思议。
过了山口,山的另一面竟然是一片晴空。下山的路依然平缓。刚才上山是溯一条小河而上,现在下山则是顺另一条小河而下,这些小河显然是冰雪融化而形成。一滴滴的水珠,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弯弯曲曲流淌而下,又一路有新的溪流加盟,不断壮大,最后形成江河,奔腾万里直入大海。所有发源于高原的河流,皆如是。
临近左贡前约十多公里,开始柏油路面。看到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坊,上书:“海拔高斗志更高,缺氧气不缺志气”。读罢让人忍俊不已。
在这段路上,我意外地遭遇进藏以后的第一次“拦路抢劫”。当时,七八个小孩站在路边向我的车行礼,一时兴起,将车停了下来,想将车上带着的一些圆珠笔送给他们一人一支。没想到车一停下,麻烦大了,这群小孩冲将过来,车窗还没完全摇下,黑乎乎的小手就都张牙舞瓜全伸了车窗来,抢着要东西。一大把笔送出去了,还不满足,一个个手都抓着车门死死的不肯松手,叫着嚷着还要,甚至堵住路不让我开车走。好不容易才强行开车离开,还真害怕死死拉住我车门企图跟着车走的小孩出事。
下午两点到了左贡,县城就一条主街,出乎意料的房屋漂亮整洁,远非芒康能比。记起曾路过一牌匾,注明此地是由中国一汽援助。这几年造车的赚了不少钱,做点善事是应该的。
在一间川菜馆吃了饭后,离开左贡,沿着一条宽畅的河流而行,两车道柏油路面平直畅顺。阳光照耀在河面上,清澈的河水闪闪发光。那河水诱惑着我停下车来,下到河边,捧一掬捂到脸上,腻腻的脸顿时清爽不已。
离城约十公里,远远又见到一骑车者迎面而来,看车两旁挂着许多包,心想可能又是一单车进藏的“猛驴”。缓缓停下车来,果然就是。而这次是个脸晒得象非洲人一般黑的中国人,年龄看上去不到30岁。我停下来,他也停了下来,互相问好后,他问我这里离左贡还有多远,我说不远可能就10来公里,但左贡再往的东达山,你今天肯定是翻不过去了,只能在左贡住下。我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北京人。问他出来多久了,说是一年半,吓我一跳。再细问,原来是从新疆那么绕过来的,我的妈!
当时犹豫了一下,后来十分后悔,没有举起相机为这位勇敢的北京人来张照片。我当时甚至应该下车,给他一个钦佩的拥抱!
做记者这些年,也接触过一些打着各种旗号或徒步或踩单车走遍全国的人物,总的感觉是有些人是想以此出名,有些人则有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这一类人,我在钦佩其勇敢之余,却是有些鄙视的。后来在行走的路上,又遇到过另一类人,他们就只是热爱行走,热爱旅行,没有功利的目的,精神也很正常。他们在行走中得到满足,无论快乐还是忧伤,都沉醉其中。这样的人,我却是发自内心地景仰。其实人活一世,为什么就要按着别人的价值观生存,为什么就不能抛开一切,去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前方开始迷蒙,路过一个叫田妥的小镇后,天色昏暗,不久开始下雪,并且越下越大。
依然是漂亮的双车道柏油路,依然傍着那条美丽的河流。大雪纷飞,很快将四野染成白色,道路上虽然没什么积雪,但变得相当湿滑。路旁有成群的牛羊在风雪中行进,还有包着红头巾身穿黑色藏袍的卓玛,冒着风雪在追赶。在旅行者的眼中,这些都是绝美的风景,但对于其中卓玛们来说,这样的艰辛只是为了生存。
迎着雪雾,下午5时驶进了据说有座机场的邦达。大地和房屋已被染成一片雪纯白。在入镇的路口,看到了兵站,大门紧闭,然后就是岔路口的几幢房子,机场却没看到。没想到邦达竟然这么小,并且似乎没有什么象样的住宿之地。
看天色还早,打算继续前行。进入滇西北之后,由于时差的关系,晚上要七点半左右才天黑,我不想这么早就停下来。路牌显示,一边去昌都,一边去拉萨。我往拉萨方向走,来到一块牌坊前,上书:“八宿县公安局提醒:您将翻越怒江山急湾区域,请注意行车安全!”著名的怒江九十九道拐,应该就在前方。
此时雪仍未停,我面临了此行的第二次选择:走还是不走?
停了车下来走动走动,并点上一支烟。满地都是雪,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看到一辆此行一直和我前后而行的“香格里拉—拉萨”的大巴在路口也停下了。于是我作出决定:大巴走我也走,大巴不走我也不走。
大巴前行,我立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