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天
2005年11月1日:拉萨—安多,晴—多云—雪,460公里
离开拉萨前,又去八廓街转了转。在大昭寺前磕等身长头的人,依然有增无减。清晨的广场上,还有不少衣衫脏乱的藏民,或四处散坐,或一家子聚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昨夜就在此露宿的。我推测,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来自遥远的地方,在高原上长途跋涉了不知多久,才来到这座心中的圣城,那种虔诚之心,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理解。
其实,不管他们来自何方,恐怕都得和我一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付出这一路的艰辛,他们得到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他们一定是有所得的,只是我不能理解。而我得到的东西,很多人也不会理解。
记得进藏首日在盐井停留时,接到一朋友的电话,问我去了哪里,我如实相告,他大惊之余说:此行必将改变你。我不太相信他的话,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甚至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我只不过享受了一番“在路上”的感觉。
我喜欢这种感觉!我要继续上路。
在超市补充了些食品和饮水,又加满汽油后,上午11点多,我离开了拉萨。
我选择走青藏线出来,原因当然是不想走回头路。而且说真的,在米拉山受暴风雪阻档的那个夜晚,有一瞬间我曾担心过,如果风雪不停,我能否过得去那座高山,假如过不去而必须回头,我甚至觉得自己缺乏了原路返回的勇气,因为冬季已然来临,那来时的路会更险恶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假期已经不多,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也唯有青藏线具备这个条件。
早听说过青藏线很好走,但好走得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有时是几十公里的平直路,一点坡、一点弯也没有。曾有人开奥托走青藏到了拉萨,被引为美谈,我觉得是扯淡,这样好的路,开电瓶车也能进来。
出拉萨后一路风景平平,毫无停车拍照的兴致。与数辆小车你追我赶,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羊八井。此地因地热发电及温泉疗养而久富盛名,却显得有些冷清和破败,没见到几座房屋。后来我发现,整个青藏线沿途,地图上标注的一些挺有名的地方,其实就那么几幢平房而已,连个村庄都算不上。
多云转晴,空气稀薄,能见度极高,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天际,念青唐古拉山脉雪峰矗立,在公路上就可以远眺到它的主峰。因为本身所处之地已经是超过4000米的海拔,所以那7111米的主峰,看上去并不觉得有多么高大。沿途的雪山不少看上去甚至就像是个小土坡,和滇藏、川藏横断山脉那些雄壮威武的大山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天空的深远、大地的辽阔,却也只有在青藏才能够深深地感受。
大地辽阔开远,你的心胸也就辽阔开远起来。以前读过一篇讲人文地理的文章,说到欧洲人的不同性格,跟地理气候密切相关。西班牙人的风骚,是地中海的热浪掀动;法国人的浪漫,是波尔多的红酒酿成;而德国人的刻版,则是北欧漫长的寒冬造就。现在,我行走在苍茫的高原,我奔向那白云的天际,我就像那苍茫大地,不要去追究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知不觉在爬山,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海拔4630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说是山口,其实公路所过之处既无山也无口。路旁照例有经幡迎风飞扬。我停车拍照时,两位藏民跑来兜售经幡,操着还能听懂的藏普话,说了一番扎西德勒、吉祥如意。路上车辆稀少,挺可怜他们在这零下几度的寒风中守候,于是向两人一人买了一条,想着可以拿回去做个纪念,或者送朋友也好。回来后在网上读到一位“藏驴”的浪漫想法:“为什么从来没人想到,可以把情书像经幡一样高高地挂在空中,让风吹过,带给远方的恋人。”是啊,我当时不应该带它回来,而应该把它挂在念青唐古拉山下,为爱我的人、我爱的人祈福。
一路北行,青藏公路不时与已基本建好的青藏铁路交错。茫茫雪山之下,长长的铁路桥和成群的牛羊,是一道现代人文与纯朴自然和谐并存的风景。念青唐古拉山下的羌塘大草原壮丽广阔,那成片成片的黑色牦牛、白色绵羊,宛如天上繁星,多得数也数不清,更有牧民的一座座帐篷点缀其间。尽管秋冬的草原已经枯黄了,那些牛羊仍个个只顾埋头吃草,仔细观察近旁的牛羊,全都膘肥体胖。我想如果要做牛做马,最好也是在这种地方。据资料所述,当雄一带正处在藏南与藏北的交汇处,是我国五大牧场之一,藏语意为“选择出来的好地方”,实不为虚。
可能是早上在拉萨吃的早餐出了问题,一度肚子不舒服。停车靠边,冒着零下七八度的低温,跑到路基下的沟渠中解决。尿拉在雪上,雪没化多少,尿却不见了踪影。我身上只穿了件毛衣和外套,感觉寒风有些剌骨,但还算承受得了。只是回到车上继续前行后,发现过了一二十分钟,屁股还是冰凉凉的。
下午2时到了当雄县城。在路边的川菜馆吃午餐时,有一辆皮卡从相反方向驶来,车上跳下一身着牛仔服、长得挺帅气的藏族年轻帅哥,进门就喊要碗牛肉面。向小帅哥打听纳木错的方向,他说就在前面不远有条岔路进去。小帅哥说他车上有位客人,也要去纳木错,但听说前几天大雪封山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进去,不如我们两台车结伴同往好了。我说好啊,又问他拉的客人为何不下来吃饭,他说那人不吃饭的,就在车上吃干粮。
跟小帅哥相谈甚欢。据他说,他前几天从拉萨送人去格尔木,回来却只拉到这一个客。这人从格尔木到拉萨,只肯出1000块钱,他亏死了,但是没办法,因为再等下去也难等到客了。小帅哥说他的大迪皮卡是十月份才买的,而今年的旅游旺季已过,一直到明年夏天之前,都没什么生意了。“车买晚了,亏了亏了”,小帅哥不停地叹气。我安慰他说,明年通火车啦,来西藏的人多了,会有大钱赚的。
我问小帅哥从格尔木过来路况如何,他说下好大的雪啊,一路翻了好多车,吓死人了。看他的年纪,听他的口气,属于驾龄不长的新手。果然,我先吃完后,说我先前去探路,让他随后跟上来时,小帅哥颇有点失落,多半是怕雪山路险,希望能两车同行壮胆吧。
沿一条挺好的柏油路拐入纳木错方向。之前有网友相告:青海湖可以不看,纳木错不可不去。没想到,飞奔数公里,到了雪山脚下一大牌坊前,却真被管理人员拦住了不给进,说是冰雪封山了,进去太危险。
过纳木错而不得入,十分泄气。只得返回大路,继续驱车向北。
离开当雄不久,天空放晴,一片幽蓝。羌塘草原一望无际,唯有天边的雪峰洁白耀眼。在平直的公路上高速驰骋,过了很长时间,前方天际的白云、远处的雪山,依然还是那么地遥远。
下午5点半,来到藏北重镇那曲。从远处公路的上方眺望过去,在苍茫荒僻的高原之中,尽管是那么一大片房屋,竟然也给人孤遗于世的感觉。这应该是方圆几百公里内,唯一可算个城市的地方。街上走着不少身着厚厚藏服的牧民,马路边的市场生意颇有些兴旺。
阳光灿烂,天色尚早,看地图前方132公里还有个县城安多,决定不在那曲停留,加满油后继续前行。
出那曲后一路都在缓缓爬坡,海拔仍在不断升高,不久即驶上冰雪路面,并不时见到翻倒在路边的大货车。尽管公路依然平直,却也不敢懈怠,自觉地放慢了速度。我停车下来拍摄路边的一群牛羊时,牧童从数百米之外飞快跑来,乐滋滋地伸手讨钱。看着那干裂漆黑的小手,又怎么能忍心让他失望。虽然我并不是一个乐善好施之人,对于一些职业乞讨者常常是不喜理会的,但该发“慈悲”时也不至于铁石心肠。佛家相信因果报应,但我觉得,假如人做善事就是为了求个好报的话,那又不是佛家本意,而是太过世故,甚至是亵渎神灵了。
继续缓缓爬山,四野已是白雪茫茫。前方天空一度雾气迷漫,而路上几乎没有了车辆,天色有些昏暗了,感觉自己正孤零零地奔跑在无边无际的高原上。路边的雪地中,出现一小队晚归的牛羊,还有步履缓慢似乎矗立着不动的一位卓玛,在那洪荒之野,显得那么地弱小和孤独。她的帐篷,也许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很快她就可以回去喝到滚烫的酥油茶了。而我依然前路茫茫,尚不知今夜何处是归宿。
终于冲出了迷雾地段,前方的半边天空复又清朗,傍晚时分,更见西天一抹红霞,原来残阳果真如血。
天黑之后,顶着大雪和零下16度的低温,赶到了进青海前的西藏最后一个县城安多。就像那天从怒江峡谷上来后赶着夜路时,是那么地渴望看到灯光一样。当安多昏暗的灯光,在长久的盼望中终于出现的时候,真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看到了灯光,就找到了人家,尽管人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但人还是希望在这苍茫大地上,找到自己的同类。
安多海拔4800米,如果它也称得上是个城镇的话,那它就是世界第一高城。但它也是我这一路而来,碰到的最破烂的县城。
拐进入县城的岔路口后,发现街道不但昏暗,而且路面破烂不堪。车轮碾在厚厚的雪上,有时竟无法分清路在何处。在一个三岔路口,分辩不清县城的主街究竟是哪一边,也找不到问路的人。先往右走,结果走了一段,发现竟然又出了城,驶上了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烂路。幸好此时有两位卓玛踏雪而来,连忙问路,原来主街在另一个方向。
那条所谓的主街,灯光依然昏暗,而且路中间还给开膛破肚了,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一段,发现前方更加冷清。倒车回来时,为避免滑下沟壑,却又不小心车屁股狠撞了一下路边的土墙。心中想到,这么几千公里长路都平安无事过来了,难道还要在这破县城里阴沟翻船不成?
好不容易找到路边一店家,问清了县政府及其招待所所在。要不是指路的人坚持说就在那儿,我甚至摸不准县政府的大门,原来竟是在一座不起眼的楼房下开的一个小门洞。钻进去,在不大的院子里竟然又开进了条死胡同,再转出来,还是没看到有什么招待所的招牌。此时有一男人跑出院子,站在门口的街边冲着积雪撒尿。耐心等他尿完,我再上前询问。原来县政府的招待所并没有什么独立的房子,就是在进来那幢楼的第三层上。
找到楼梯入口,上到三楼,走廊里空空荡荡,大喊大叫了几声,终于有间房开了门,两位年轻卓玛招呼我进了“登记室”。
那登记室也是两位卓玛值班过夜的房间,进去后我就闻到一股浓厚的酥油茶的味道。瘦高个的卓玛模样颇漂亮,只是神情冷漠,带我去看房间时显得不耐烦。我说:没有带卫生间的房间吗?她说:没有,全安多都没有,安多连自来水都没有,哪来的卫生间!
没有卫生间,却有暖气,而且房间看上去还挺豪华,也就住下了。后来又发现,这招街所甚至连公共的盥洗间也没有,只能用走廊上铁桶里冰冷的水洗脸刷牙。唯一的公共厕所脏兮兮的,住客干脆站在院子里就往雪地上撒尿。
矮个子的卓玛神态温和一些,还和我聊了一阵天,让我闻她们装在暖瓶里的酥油茶。可在行动上,她却够刻薄。我多拎了一瓶开水进房间,她发现后竟然跑来不由分说地又抢了回去。
招待所餐厅的卓玛大姐,已在忙着收拾东西,对我的就餐要求,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干脆就是不予理睬。只好跑出来,找到路边一家“成都火锅店”,还好,没有打烊。
候餐时和老板、老板娘闲谈,他们证实了安多没有自来水的说法,居民日常生活用的水,都是每天用马车送来,一元钱一桶。我说刚才进来时明明看到城边有条小河,怎么就会没自来水呢。老板的解释是:此地天寒地冻,如果装了自来水管,到了冬天就会全部冻住。我表示想不通,这地球上也不只是安多才冻,比如东北那些城镇,不也有自来水么?
菜上来了。老板说这鬼地方海拔太高,汤烧开了也只有80度,菜要多烫一下才熟,差点没晕过去。果然,从锅里捞出毛肚马上送入嘴中,竟然就不觉嘴烫。
我问老板为什么选择这么个鬼地方安家谋生,他说这里虽然气候条件啥都不好,但比在四川老家能挣得多些。“没得办法啊,不就为了多挣点钱,供小孩子读书。”老板又说:“这里不能算是家,老家才是我们的家,我们家里盖了大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