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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塘日记(我在无人区的三十六天)

作者:郑大明     48585人关注 2020-5-17 09:55

自序

无人区,顾名思义,指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在我国有四大无人区一说,分别指位于新疆的罗布泊和阿尔金,青海的可可西里和西藏的羌塘。这些地区相互接壤,不是高寒就是极旱,不适宜人类正常的生产生活。但是,“无人”只是针对人类而言,地球上不止我们人类。物竞天择,生命演化,在漫长的地质历史时期,一些物种就适应了无人区“苛刻”的自然环境,并在这里繁衍生息。

图片源自网络

人类文明只有数千年,而真正踏入无人区更是不过百年。正因为人类的缺席,使得这片大地至今仍是一片净土,保存着较为完整的生态系统。为了保护无人区脆弱的生态,二十世纪末,我国在四大无人区分别设立了新疆罗布泊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新疆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西藏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图片源自网络

近些年随着国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这些曾经人类的禁区吸引了的越来越多的探险者,人们借助高性能的交通工具,在无人区里肆意穿越,影响了本就脆弱的生态。于是在2015年,新疆、青海、西藏三省联合发布了禁止一切单位或个人进入阿尔金山、可可西里、羌塘三大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展非法穿越活动的公告。除此之外,阿尔金矿产资源的开发和羌塘牧区的扩张对无人区的生态形成更大的威胁。

穿越无人区的越野车队

缘起
毫不避讳,此次的行为违反了保护区相关的规定,后来也受到了相关的处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何?穿越无人区对我来说不是心血来潮的一时决定,也不是为了标榜什么或是证明什么,而是我多年的梦想。

2011年刚刚大学毕业的我,在北京一家地质勘察公司实习时,有幸参与了在阿尔金山的一个项目,短短两个月的经历,从此深深扎入我的记忆。之后我离开了公司,不停地变换工作,身体在都市间漂泊,心灵时常与那片大地纠缠。在最深沉的梦境里,我偶尔会梦回那里,夕阳下,群山间,与各种野生动物朝夕相伴,也许这就是荒野对我的呼唤。一直有一颗朦胧的念想,在心中滋生发芽,等待开花结果的那一刻。

阿尔金工作旧照

在社会混迹了多年,终于在2016年7月,我辞去工作,决定去一次高原去一次西藏。当时选择了最热门的川藏线,在网上查看攻略,购买装备,从四川雅安徒步一直走到拉萨。在拉萨休息几天后又去了日喀则完成了珠峰东坡-嘎玛沟的重装穿越,最终在10月份结束为期三个月的徒步旅程。

徒步珠峰东坡路上

无人区穿越一般主要依靠高性能的越野车,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自力无后援的穿越模式,即依靠自行车驮运的方式进行,这种穿越模式最早是由西方探险者开创,最近几年国内一些户外爱好者也开始尝试这种阿式穿越。于是一次高海拔的长途骑行成为我的下一步计划。但是自行车对我来说却略显尴尬,小时候因性格胆怯一直没有学成自行车,直到大学时才第一次骑上自行车。但是在梦想面前,没有畏惧和借口,只有切实的行动。

2018年6月,我第二次来到拉萨,同城买了一辆二手山地车。上网查看各种教程:如何变速,如何补胎…就这样我开始了人生第一次长途骑行:阿里中线,新藏线,中巴友谊公路,塔莎古道,沙漠公路,独库公路,伊昭公路,北到喀纳斯再次穿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最终到达乌鲁木齐,结束了为期四个月的骑行之旅。

骑车翻越新藏线达坂

两次户外经验,高海拔徒步加上长距离骑行增加了我的自信,我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空想的毛头小伙,于是在去年四月初开始了在无人区一个多月的圆梦之旅

穿越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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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 4月7日 顺利出发[p=34, null, center]

无人区穿越,分东西向横穿和南北向纵穿。横穿路线从新藏公路界山达坂进入,自西向东穿越羌塘地区,最终到达青藏公路附近;纵穿则要跨越西藏和新疆,分东、中、西三线,其中东线因为一路经过四大无人区最为热门,西线则是历史上连接吐蕃和西域的克里雅古道,中线走的较少就不细说了。

横穿路线 ,图片来自网络

东线纵穿路线 ,图片来自网络


大无人区地势整体南高北低,以往的探险者纵穿时大都选择从西藏到新疆南北向穿越。因为七年前进入阿尔金工作是从青海新疆交界处的茫崖石棉矿出发,于是此次圆梦我选择了相同的进山路线,即北南向东线反穿。2003年,瑞典人科洛士和舒勒尔,骑车从新疆进入无人区,47天完成北南向反穿羌塘东线,后来被美国国家地理频道制作成纪录片《too tired》。

克洛士和舒勒尔,

图片来自网络

重复多年前的路线,我搭乘火车到达格尔木,然后转乘客运汽车到达柴达木盆地边缘的石油重镇花土沟,从那里开始骑车,沿着315国道奔赴穿越起点茫崖石棉矿。

花土沟镇和茫崖镇

茫崖石棉矿位于青海和西藏交界处,生活区就在矿区旁边,一排排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低矮砖房,如今大多已经破败不堪,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那个特殊的年代。作为中国重要的石棉生产地,这里曾经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他们怀揣梦想,在荒漠中建起这座小镇。岁月更替,肆虐的风沙逐渐剥去它曾经的辉煌,在风中和着凄凉的悲歌。后来随着柴达木盆地石油资源的开发,又引来一大批年轻的石油工人,在几十公里外建起繁华的花土沟,甚至一度被称为西北的“小香港”。我想,随着石油资源的枯竭,将来花土沟是否也会重蹈老茫崖的命运?时间会给出答案,掏空资源的那一刻人类终将逃离荒野。

茫崖石棉矿

独自一人从老家到达茫崖,只是一笔带过,其间车辆的托运,一个多月的吃穿住行,各种物资面面俱到,每一项琐碎都考验着我的决心。早上收拾行李时发现装汽油的塑料袋漏油,驮包里一些纸装方便面遭到污染,我只好狠心扔掉,万幸没有殃及主食糌粑。于是在商店买了一桶5升矿泉水、一瓶2.5升果汁和2升健力宝。把水倒进其它水袋,空瓶子则用来装取宝贵的汽油。汽油是路上烧饭用的燃料,在花土沟的招待所里,遇到一位骑摩托车的大哥,他从四川老家一路骑来打算去新疆种地,我从他那弄到8升汽油。本来打算在格尔木购买气罐,但当时刚好遇到盐城化工厂爆炸事件,那时查的很严,所以最后只好选择汽油当做唯一燃料。汽油好处是火力大,效率高,但是容易堵塞或者漏油。这是我第一次使用汽油炉,刚买回来的时候只在家里试用过一次,希望炉子不会出现大的问题,否则吃喝就成了问题。

整装出发
沿着315国道往回骑,在道路右侧戈壁上出现一排高大的风车,风车摇晃着巨大的扇叶,将荒凉的劲风转化成温暖的电能输给千家万户。风车脚下,一条不起眼的土路,径直伸向戈壁深处。从那里我离开了国道,与人烟渐行渐远。

往里走大概一百公里处便是阿尔金保护区的入口:玉素普检查站。本来打算当晚赶到检查站后趁着夜色过去,没想到搓板路加上逆风的阻挡,当天只行进了一半的路程。道路是阿尔金山矿区专门修建的一条简易石子路,记得11年来的时候只有一条荒野小道,那时这条石子路才刚开始动工,如今路面早已被沉重的矿车压得坑洼不平。

下午六点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雪花,我在一处桥洞旁早早扎营休息。桥洞,既遮风又挡雨,在荒漠是难得的扎营地,但是它设计目的主要是用来泄洪。那一段道路主要修在山前冲积扇的末端,因为植被稀少,夏季山里的一场局部强降雨随时可能演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不过这个季节只有稀疏的降雪,不会形成山洪,所以我选择桥洞旁扎营。桥洞底下一半的空间已经掩埋在往年的山洪之下,剩余的空间容不下撑起的帐篷,我只好把帐篷搭在洞口外面。

离开国道,手机很快失去了信号,睡前用卫星设备给朋友和妹妹分别发了短信报了平安,晚饭没吃就迫不及待钻进了睡袋

躺在帐篷里,没有圆梦该有的兴奋,反而彷徨不定。无人区,毕竟有太多的未知和难以把控的风险,独自穿越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我对家人也充满了内疚。相信肯定会有人指责我的自私,但这是我多年的梦想,它只属于我自己,除非迫不得已我绝不放弃,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谨慎走好每一步。

D2 4月8日 遭遇沙尘暴

早上起来,碧空万里,视野极好。昨晚落下的雪花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是在远处阿尔金洁白的山顶上添加了一层薄薄的新雪。

中午时分却遇上了沙尘暴,起初只是风沙阵阵,间歇而过,但是越往前走频率愈高,最终完全走入风沙的世界。

狂风裹挟着沙尘,似一头猛兽迎面呼啸而来,试图吓退我这个贸然闯入者。虽然嘴上围着头巾,狡猾的沙子还是趁着我紧促的呼吸钻进嘴里,为此我把呼吸做了分工,鼻子负责吸气,嘴巴负责呼气。

因为逆风,风沙成为我前行的阻力,骑车自然不行,我只能逆着风一步步往前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停下来,休息片刻后接着继续。

半天过去风沙不见息止,反而变本加厉,心中一时起了烦躁。将车子放倒,平躺在路边一个土堆背风处,望着天空陷入深思。仔细观察,虽然四周风沙弥漫,但是头顶的天空却依然明朗,原来风沙始终贴着地面,随时等待落回大地的怀抱。透过深色的墨镜,盯着蓝天上的数朵白云,看云卷云舒,变换着形象,最后散开消失在天际。

阳光穿过风沙落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温度就被疾风吹去。这种“风吹阳光”的感觉似曾相识,也许是儿时躺在田间的一次小憩,也许是去年新疆胡杨树下的一个午休。“感觉”是一种敏感的记忆,一个画面,一段旋律,一种味道,甚至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触感,通过“眼耳鼻舌身”无形中转化为特殊的记忆,像打开记忆宝库的索引,于瞬间串起过往的某段经历,穿越时空遇见曾经的自己。

突然一辆矿车呼啸而过,开往人烟之处。我的一缕思绪飘向了那辆车,跟着它穿过重重沙尘,回到了家乡。此时的家乡榆钱正开,槐花待放,春天正式拉开了绿色的帷幕。临走时专门上树给奶奶和外婆摘了很多榆钱,做她们喜欢的榆钱蒸菜。槐花做出的蒸菜更是可口,可是没等槐花开放我就离开了家乡,心中颇为遗憾。身为一个宅男,每次离乡都特别的恋家,家乡有我的至亲,如今户外成为我另一种宅法,这里我可以体验充实的人生。片刻过后,我将思绪拉回现实,拍去身上的沙尘,扶起车继续前行。

今天还是没能走到检查站,晚上在另一处桥洞旁扎营。夜色里风沙依旧,不肯放过,偷偷钻入帐篷,落下一层层的细沙,而我俨然成一个“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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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8, null, center]D3 4月9日 侥幸过检查站

昨晚的营地距离玉素普检查站不远,本来打算在沙尘的掩护下悄悄通过,哪想风沙却逐步减弱,当走近检查站时,我已完全走出风沙的世界。

保护区禁止穿越,如果被抓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所以此行于我最大的障碍不是极端的自然环境,也不是野兽的威胁,而是保护区外围的检查站。对我来说,无人区里最大的恐慌源自人类。

11年进山旧照片

11年进山工作,公司办理了相关证件,我从检查站门口光明进入。如今,心惊胆战,只能从保护站背后远远绕行。戈壁荒凉,没有高大的遮挡物,目力所及,一切看的清清楚楚。我小心翼翼,每走几步就望一下远处的检查站,但怕什么来什么,在快要回到大路的时候,被一位恰好出来活动的工作人员发现。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我万分紧张却无可奈何,像一位考场作弊的学生被老师抓了个正着。走至跟前,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去西藏。他说走错路了,这里不通。我说这里可以去到双湖,之前有人走过。他说山里积雪很厚,走不过去。我说可以的,积雪很快会融化…我虽是胆怯,却依然顽固。幸运的是最终他没有强迫,尊重了我的意愿,默许了我的自由,我甚是感念。

远处瞭望塔下便是玉素普检查站

过了检查站,担心他们追回来,我一路猛骑,直到检查站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这一段道路位于阿尔金和祈曼塔格两山之间的一条狭长河谷里,或许正是地形的原因,空气中微小的气压差异,在河谷两侧不断生成细小的旋风,一些很快散去,一些则继续发展,形成巨大的龙卷风,朝着河流下游不断壮大,裹挟着沿途戈壁上的细沙粉尘,最后演变成为声势浩大的沙尘暴,这一切我昨天早已经历。我想,既然看到了沙尘暴的发源地,那么它最终的归宿又是在哪里?或许成为远处某个小镇午后的一场扬尘天气,这就是大自然中的蝴蝶效应。

柴达木盆地,一片荒芜,是地球上最大的类火星环境,然而荒漠中也藏着绿洲。雪山上的冰雪融化后汇成河流,在沿途形成带状湿地。路上有看到附近牧民合作社的标识牌,原来这里生活着一些蒙古族,他们沿着河流湿地游牧而居,世代生存下来。当年的蒙古铁骑走出蒙古高原,一路征战,最终建立起庞大的蒙古帝国。如今,蒙古族广泛分布于新疆,青海、内地甚至中亚、西伯利亚很多地区,在农耕区的蒙古人已经被当地文明所同化,而那些在荒漠和草原地带生活的族人依然保留着传统的游牧生活。相对于花土沟和茫崖因矿而来的新移民,他们早了数百年。
当地畜牧合作社标志牌

D4 4月10月 首次烧水做饭

连日的沙尘暴中我啃食干粮果腹,如今沙尘早已被甩在身后,终于可以正常的烧水做饭。说是“做饭”,实则只是烧水,然后搅以干粮。为了减轻负重,我的食物清单以干粮为主:12斤糌粑、4斤牛肉干、一袋馕饼、50包27g的即食燕麦、40包6g的速食汤包,还有20根火腿、10包方便面、20个卤蛋、5包咸菜、10根士力架、两包奶贝和一瓶老干妈。这些食物分别从老家、格尔木、花土沟和石棉矿生活区四个地方采购而来,估摸着足够我一个月的需求。
糌粑,炒熟了的青稞面,是藏族一日三餐的主食。因为营养丰富且容易携带,成为了我此行的主食。糌粑是在格尔木购买的,格尔木虽地处青藏,但作为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市区内主要以汉族移民为主,藏族很少见到。街道上许多回民开设的门店里,摆放着牦牛肉干,冬虫夏草,藏红花之类的藏地特产。糌粑,却因为过于平易近人,没有利润可赚,无缘登上这些以“高原特产”标榜着的高贵门店。一路打听,最终在旧货市场外一个开着三轮车的流动商贩处寻到,商贩也是个回族人,自己在家炒些糌粑拿到市场来卖。其中一种掺有干果的糌粑味道不错,价钱比普通的糌粑略贵两块,一共只有12斤,我毫不犹豫将它全部买下。
一开始,我的三餐是这样分配的。早餐最为重要:烧三锅水,第一锅冲两三把糌粑和一小包燕麦(燕麦含有牛奶,用来提味),第二锅冲一小包速食汤包泡就着馕饼,第三锅灌入保温瓶供路上引用。午饭则是简单的路餐:牛肉干,方便面,士力架。晚餐更为随便,因担心后面缺粮,有时甚至不吃。
戈壁上道路修得笔直,从出发第一天开始一路向西,都是逆风缓上坡。阵阵强风袭来,钻进帽檐,汗水浸湿的额头吹的冰冷犯晕。前几日的风景荒凉单调,野生动物也极少看到。多亏提前在手机下载了一百多首纯音乐,我带上耳机,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纯音乐虽无填词,但创作者通过声调和节奏的变化,将自己的情感融入到每个音符当中,或悲伤或激奋或朦胧,听者总能从中找到共鸣。每首音乐都自成世界,穿梭其间,内心生出诸多情感,时而豪迈时而悲凉,屏蔽了外界的疲惫和不堪。

一路陶醉于音乐的世界里,下午时竟走过了路,还好及时发现,往回走转入通往欣业煤矿的岔路,很快到达玉素普阿勒克河畔。四月的河水尚未解冻,远远望去一片洁白,多年前坐车经过时的印象一如这洁白的冰雪变得模棱不清。

玉素普阿勒克河

河对岸有一处平坦的空地,草地上到处散落着的已经干燥了的野牦牛粪便,我踢去一些,腾出一片空地扎起帐篷。可能附近有矿区的缘故,在河边手机移动信号时有时无,睡前唯一一次以常规短信的方式给亲人好友报了平安。

D5 4月11日 融入荒野
生存主要就是解决吃和喝的问题,在无人区,水源只能现行现取,主要来自流动着的河水,如果运气不佳,也可能只是一洼雨水,或许一块残冰陈雪。早上去河边取水,昨日的薄冰已被彻夜的严寒冻得结结实实,我只好作罢。幸亏出发时准备了大约15升的水,支撑我度过了前四日缺水的荒凉河谷。过了玉素普阿勒克河,我开始一路往南,翻山涉水,沿途将会遇到更多的河流,一般情况下只需携带5升水以供备用。
因为附近矿山的存在,路上偶尔会看到一些被人丢弃的物件,这些人类制造品在荒野中往往格外显眼。今天捡到两样东西,一瓶八宝粥和一根木棍。如果在以往任何地方,对于路边的一瓶八宝粥,我们都会不屑一顾,但身在无人区我,不会吝啬任何一次弯腰的机会,这次中了大奖,瓶子尚未开封而且还在保质期内。这里昼夜温差极大,八宝粥经历不知多少次的反复冻融,米粥已变成糊糊,夹杂着尚未消融的碎冰,我毫不客气一饮而尽。至于那根极其普通的木棍,可能来自一把铁锹,我猜想,它曾经来修整路面,数次帮助主人脱离陷车的困境,终于有一次因过度使用意外折断,然后被无情的扔在路边。我将它作为一个有价值的物件拾了起来,因为我那沉重的车子急需第三支腿,只有这样才能平稳的立于荒野之上。
离开大的河谷,翻过山,进入另一条小的河谷。道路沿着一条小河蜿蜒前进,在弯曲的河道两侧来回穿梭,河床泥泞,轮胎上始终附着着一层厚厚的泥巴,这样大大延缓了行进的速度。
因着河流的滋润,沿途景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大地上的动植物明显多了起来。心随景变,我告别了开始的思乡与彷徨,敞开心扉,正式拥抱荒野。以一个自然人的身份,享受一个人的孤独,吃喝住行,皆由自己掌控,那时的我只是和身边万物一样的存在。在我看来,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但狂欢并非常态。我们毕竟来自社会,有着各样的心思意念。所以,这个世界不存在纯粹的孤独,我们所谓的“孤独”往往带有各种附加条件,人人都有欲望,这无可厚非。扪心自问:没有稀有的野生动物和罕见的自然景观,我还能否忍受这样的孤独?虽然孤独中夹杂着欲望,但依然是人生难得的体验。
D6 4月12日 油炉危机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紧迫的烧水做饭,太阳刚刚升起时外面依然天寒地冻,我躺在睡袋静静发呆,直到渐升的太阳将红色的帐篷照的透亮,我才不紧不慢穿上衣服,开始烧水做饭。吃饱喝足后,气温开始转暖,终于可以走出帐篷,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今天第三次烧水,炉子就出了故障,汽油从输油管连接炉头的螺丝处不停往外遗漏,一直流到帐篷上,突然炉火顺着漏油蔓延开来,幸亏我眼疾手快及时将火扑灭,但帐篷底部还是被烧出了两个小洞。这下不得不给炉子另寻它地,片刻寻思后,我看中了内外账之间的狭小空地,一来漏掉的汽油不会殃及帐篷,二来我足不出帐依然可以一边做饭一边享受帐篷和睡袋的温暖。不过每次炉子预热时突窜的火苗会触及帐篷,我时刻留意,但没几天红色帐篷上烤出两片灰色的印记。
无人区里视野开阔,一片枯黄。突然前方出现一个黑色物体,远远望去格外显眼。起初以为是一头离群的牦牛,走近后才发现是一辆废弃的大车,从生锈的表面不难推测它已荒废多年。在这里汽车一旦遇到大的故障,基本上没有开出去的希望,没人愿意冒险来到这里修车。在这种情况下,车主往往会把一些重要的部件拆掉,剩下的残骸只好留给荒野。可能当初它的主人担心车子被人拖走,故意将一个轮胎卸掉,想着有机会还要将它拖走,直到它变作一堆废铁。
今天开始进入阿尔金山保护区核心地带,在汽车碾过的沙土上看到两对清晰的狼爪印。说实话,当时我的心情颇为矛盾,既渴望看到它们,但又有些许惧怕。毕竟目前对狼的印象只是停留在故事和传闻当中,狼的形象也只是在动物园和电视中见到过,面对荒野中真实的存在,我却一无所知,也不知所措。
路上还看到了一个当年部队测量留下的大地三脚架。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解放军高原测绘队历时二十余年完成了藏北无人区的测绘,从此填补了这片地区在地图上的空白。如今,三脚架依然挺立在荒野之中,其中一些成为过往车辆的路标。
晚上太阳刚刚落下,寒风骤起,将大地上的余温吹尽,气温随着陡然变冷,所以日落前一小时我就停下脚步开始搭建设帐篷。躺进帐篷不久,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荒野的宁静瞬间被它打破。随后有人走来,跟我打招呼。当时我已睡下,无奈拉开帐篷伸出头去跟他回话。朦胧的夜色中我打量着来人,披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吃惊地看着我。交谈后才知道他是附近矿上的,雇的司机拉矿时翻了车就跑路了,今晚打算把车开到花土沟去。我说明来意后,他说往前就没路了,而且山上大雪还有狼,劝我跟他一起回去。为了证实狼的存在,他凑过来给我看当天手机里拍到的狼。我最终谢绝了他的好意,没多久他的同伴开车跟了上来,只好匆匆告别继续赶路去了。很快荒野又恢复了宁静,我一个人躺在帐篷陷入沉思。
可能有些人会有疑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怎么还允许开矿?其实11年来这里勘察找矿的我就有过同样的疑惑。不管是被设立为保护区,还是允许开矿,这些都由政策决定,决策者是人而非动物,无非都是利益的抉择。人类一向自私贪婪,甚至成为自命不凡的“造物主”,地球上所有宜居之地早已被我们占有,无人区正因为恶劣的自然环境成为了当地野生动物的保留地和避难所。但是随着汽车的普及和道路的修建,人们还是把贪婪的眼光伸向了无人区。无人区的矿产资源和草地资源,吸引了开矿的老板和羌塘边缘的牧民。当然其独特的旅游资源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游客,其中的利害关系一言难尽。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一旦没了人类,城市很快又会被大自然重新占领,就像现在的切尔诺贝利。
[p=34, null, center]D7 4月13日 风尘口达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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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坂”一词由蒙语汉译而来,是山口的意思。这一称呼在新疆、青海和西藏阿里的地区较为普遍,其它地方则一般称作垭口。

翻越一个达坂意味着翻越一座高山。今天一整天我都在上山的路上,山口吹来的狂风卷起尘沙迎面袭来,无情的打在脸上。很多年前,这样的风沙也打某一位先行者的脸上,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于是他给这座无名达坂起了个名副其实称呼:风尘口达坂。

连续陡坡在逆风的推波助澜下,我的步伐变得沉重而又缓慢。微薄的人力在地球强大引力面前,显得卑微渺小,我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气,同时血管加速的流动,心脏进入超负荷的运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跳动着,从胸口一直跳到嗓子眼,甚至连太阳穴处的微小脉动也被无限放大,这生命的快节奏随着脉搏的跳动在全身各处形成共鸣,似乎整个世界也跟着跳动起来。毕竟人力有限,当感觉临近极限时,我及时停下脚步,休息片刻,待心跳稍微缓和后继续往前推车。就这样,我的世界时而紧促,时而缓慢,反复变换着节奏,直到日落西山的到来。

已经如此艰难,我却还节外生枝:午吃路餐时不小心将手机落在原地,当我发现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此行虽然带了两个手机,但是只有丢了的那个手机才能连接我的卫星通讯设备,失去就意味着和外界彻底失去联系。我只能放下车子,沿着来时的脚印一路搜寻,好在有惊无险找回了手机。在返回的路上,肆虐的狂风却使我举步维艰,我只能低头弯腰,因为强大的风力呛得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停下休息时必须侧着身子以减轻阻力,我也怀疑如果失去了重心,可能就会随风而去,成为风沙中的一员。但我更好奇,刚才自己是怎么将沉重的车子推上去的。

意外往往接踵而至,紧接着后刹车出了问题:一捏轻松到底,没有一点制动效果。出发前特意到车店换了新的刹车片,查看后轮刹车,上面一层油腻。对于修车,我只知道补胎打气(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今也不知其缘由,或许和油刹中的“油”有关。没了后刹,还有前刹,只是有些不便,比如以后下坡就不能爽快冲坡,而且推车上坡我总是习惯后刹制动,往后只能慢慢适应。

[p=34, null, center]D8 4月14日 偶遇越野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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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前天司机所说的大雪,但我知道,这不过是一时侥幸,大雪迟早都会降临。每天夜里趁着我熟睡的时候,黑色的天空中总会悄然落下一层薄雪,不过一旦白天降临,大部分积雪很快随风消逝,仍有一些残雪藏在山坡上水流冲刷而出的道道褶皱里,躲避着暖阳和疾风。远远望去,光秃荒凉的山体上黑白相间,呈现出别样的美感。

一夜睡眠醒来,呼吸产生的水汽一部分附在帐篷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另一部分则穿透厚厚的羽绒在睡袋外侧形成一层湿冷的水汽。每天吃过早饭,我都要将帐篷和睡袋展开,放在干燥的草地或者自行车上,然后将它们托付给阳光。而我则就近找个地方去方便一下,等回来后帐篷和睡袋已经被暖阳晒干。于是开始整理打包,将散乱一地的行李塞进大大小小的包里。荒野生活简单而又纯粹,每天早上都会重复一样的动作,不知疲倦,前前后后差不多要花费四十分钟的时间,奇怪的是,一个月后这打包的时间却没有因为动作的熟练而有丝毫的缩短。

今天终于翻过风尘口达坂,达坂处于阿牙克库木湖和阿其克库勒湖之间,从卫星地图上查看,达坂位于山脉地质断裂处,源自山巅的冰雪融水,在重力的作用下沿着断裂破碎处一直往下流,在百万年的时光里,终于冲出一条深深的河谷。无人区的道路就藏在一条条河谷当中,而达坂就是山路的制高点,在其它地方大多高山垭口已被更为便捷的隧道所取代,但是无人区里的道路,不过是越野车走过后留下的车辙,像荒野一样原始而又粗犷。

无人区气候干燥,很容易出现上火的症状。从昨天开始喉咙处开始莫名肿痛,咽口唾沫都甚是难受。出发前我准备了感冒药,肠胃药,消炎药,还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为了防止嗓子发炎,饭后顺便吃了两片牛黄解毒片和两粒阿莫西林。细心的人可能会发现唯独缺少了高原必备的高反药,但对我来说确实没有必要,如果有前世的话,我或许就是高原上一只活蹦乱跳的精灵。

我知道,无人区里偶尔也会有私人组织的越野穿越,没想到会在路上和他们相遇。当时我正在达坂休息,一辆辆越野车接踵而至。可想而知,当时的我更像一个野人,被游客团团围住,并纷纷和我拍照留念。对于一个孤独的穿越者,他们释放出极大的热情,当然我也从他们那获得一些意外的补给。十多分钟后他们就继续上路了,剩下我一人独守荒野,仿佛刚刚那场短暂的邂逅只是一场梦幻。

翻过达坂就是一路下坡,我很快体验了失去后刹给我带来的不便。每逢遇到陡坡时,我就推着车子朝下快速奔跑,上演高原版的凌波微步。好在路上被汽车压出一层厚厚的浮土,成为我临时的减速带。面对一些缓坡我骑上车子往下冲,快速滑行的轮胎在浮中左右漂移,我本能的伸出一只腿来控制平衡,在车子即将失控时我迅速选择跳车,残忍的将车子摔倒在浮土之上。

[p=34, null, center]D9 4月15日 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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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是我学生时代最喜欢的一部小说。还在家里的时候,偶然 看了两集根据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才发现曾经痴迷的故事在岁月河流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于是我将整部剧下载下来,藉以填补荒野中的孤寂夜晚。现在看来,此剧不辱使命,承载了我初入荒野期间大部分的情感寄托。

每当日头西落,我总会迫不及待搭好帐篷钻进睡袋,打开手机开始追剧。外面的世界,或狂风暴雨,或寂籁无声,仿佛与我无关。我忘掉了一天的疲劳,也忽略了明天的赶路,经常熬至凌晨两点,恍惚间,将剧情悄悄带入梦境。早晨起来发现眼睛已经变得红肿,好在56集的电视剧已经接近尾声。

在一天的孤独前行中,精神时而错乱,想象终于模糊了现实,我误入路遥笔下那个平凡的世界,一时成为剧中人,感受着“少平”“少安”不平凡的人生。直到剧终,我才断开人世间的所有情丝,彻底融入荒野,就像身边奔跑的羚羊,成为和山一样的存在。(如今回到人间,还是那首歌、那部剧,于深夜聆听,时空再次置换,恍惚间我却梦回荒野。)

平凡的世界里,有着不平凡的人生,在我看来,人生在于体验。我喜欢自然,所以常年旅行,体验世界的广度;我也热爱历史,时常在阅读中缅怀旧事,体验时间的长度。在这个星球为数不多的荒野里,我深深陷祖辈过去的故事里,如此之体验,恐怕连最神秘的文字也无法将它描述。神经上的愉悦或许可以量化,但是一些体验唯有孤独才配,正如叔本华所说“要么孤独,要么庸俗”。

过了风尘口达坂便是阿其克库勒湖湖盆,道路从湖泊东侧绕过,远远望去,冻结的湖面一片洁白。客观来说,无人区核心地带的景色并不算多么壮丽,和羌塘南缘的多湖地带相比要逊色许多。当我打算沿着一条车辙去往湖边时,才发现湖泊上空升起的一团黑云在狂风的催促下迅速演变成一场暴风雨,凶神恶煞向我袭来。在我立刻掉头的同时,和身后的暴风雨开始了一场时间上的较量,最后因为风向的原因,暴风雨从我身旁擦肩而过,我才侥幸赢得了比赛。

[p=34, null, center]D10 4月16日 清澈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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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寒地冻,根本不想爬出帐篷,一旦过了十二点就转为暴晒模式,在没有风的时候,甚至会感到夏日才有的炎热。“早起早出发”已经成为我每日的座右铭,但是今天磨磨蹭蹭又到了十一点钟。

地图标注着前方存在着一处泉眼,泉水汇集在地势低洼处形成一片沼泽湿地,湿地被一层冰雪覆盖,远远望去格外显眼。在高原强烈阳光的照射下,冰雪逐渐消融,蒸腾的水汽在空气中舞动上升,模糊了视线。我将目光投向更远处,在地平线尽头是一座怪异的雪山,它将大部分身躯藏在地平线之下,只有山顶洁白的雪帽微微露出,我知道这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景,真正的雪山还在目力不及的远方。

走至泉眼跟前,一股清澈泉水从泉眼囧囧流出,温暖的泉水滋生着许多绿色藻类,造就了荒野中唯一的一片绿色。这里自然成为了附近动物难得的饮水之处,不难想象入夜后的泉水边上肯定热闹非凡,遍布草地的各种脚印和粪便就是明证。

昨天从一处水坑取的水微咸,于是我将大瓶小瓶全都换成泉水。此行带了半包茉莉花茶,每次在茶水中添放两粒奶贝,就作成简易的奶茶,如今换这成清澈泉水是最好不过了。

在泉眼旁拍照的时候,发现单反快门出了问题,每次拍照必须多按几次快门才有反应,我想应该是下达坂冲坡时摔出的毛病,不过调成延时拍照模式还可以使用,此行没有携带备用相机,以后只得加倍小心。

过了泉眼是一片松软沙地,推车其间异常艰难,走出沙地时天色已晚,路边躺着一辆惨遭丢弃的汽车,可怜的车子无数次的暴力拆卸下,只剩下一副空空的铁皮和散落一地的零件。为了证明人类也存在温柔的一面,我将帐篷搭在旁边,陪它度过荒凉的一夜。睡前终于将《平凡的世界》看完,从此摆脱了熬夜,但另一方面我却少了精神上的陪伴,心中真是喜忧参半。

D11 4月17日 初次遇狼
昨夜狂风肆虐,吹打在破碎的汽车残骸上,发出悲凉的呜咽声。光明驱走了黑暗也吓退了风的脚步,拂晓时分荒野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随着太阳渐渐升起,附近草地上,一群早起的鸟儿和几只勤奋的鼠兔叽叽喳喳,争吵着、讨论着眼前这个突然的闯入者。
贫瘠的沙质土地上,干枯的草根旁裸露着大大小小的洞窝,这些便是鼠兔工程师们的杰作。曾在一篇文章看到,鼠兔窝像海绵一样吸收水分,起到保持水土的作用,我想在湖畔湿润的沼泽地带或许如此,但是眼前的景象更多像是一种破坏。无论如何,这是原生环境中的自然存在,鼠兔在高原生态链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作为人类中的一员,我没有资格对鼠兔的行为指指点点,要讨论对环境的破坏,我们可谓是“毁灭者”。毕竟在有人类以前,它们已经存在了很久。
今天路况侧风缓上坡,依然推车,不过路面稍硬,比昨天轻松了许多。道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至远处的山脚,停下休息时,望着眼前数不尽的大弯小弯,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终会到达山顶。
因为饮食结构的不同,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的粪便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和颜色:肉食动物的粪便一般呈条状,风干后颜色往往发白;而食草动物粪便则基本为黑色块状,只是存在大小之分。在路上很容易辨出狼的粪便,除此之外,还有沙地上清晰的爪印,土堆上散落的毛发…虽然尚未谋面,但狼的威慑力早已弥漫整个荒野。
下午吃路餐的时候,不经意的一次抬头间,心中一惊:两只灰狼陡然进入眼帘,就在不远处干涸的河床上。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确保身边再无第三只狼,轻轻拿起相机,静静欣赏。对于我这个陌生的动物,它们也同样感到好奇,隔着一定距离将我上下打量,最终发现我确实没啥特别之处,径直朝着河流下游走去,它们灰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同样灰黄的荒野当中。
在无人区,面对任何野生动物首先要心存敬畏。一般食草动物远远看到人时就迅速逃去,而作为食物链顶端的狼,它们的好奇心就会多一点,有时甚至会主动靠近人类。在生态链完整的无人区里,它们有着充足的食物来源,极少会攻击人类。我认为最好的相处之道便是: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不进不退,不卑不亢,静静地做一个的欣赏者。如果按照时间先后来界定主权,那么它们才是荒野当之无愧的主人,而我们人类都是“非法闯入者”。
临近山脚时,道路拐人一条宽阔河道,河床上布满砾石和细沙,结构松软,推起车来阻力甚大。在河床的最中央处一股细流蜿蜒曲折,晚上在湖畔扎营。一路河水冰冷刺骨,我很少洗漱,但因为脚臭难耐,今晚睡前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刷牙洗脚。
D12 4月18日 遭遇暴风雪
清晨睁开朦胧的睡眼,耳边传来雪花飘落在帐篷上的声音,我静静躺着,祈祷天气能尽快转好。雪花迅速积累,当达到一定重量后,从帐上轻轻滑落,有时会从里面向外敲打,将雪花打落一地。雪势很猛,大地瞬间披上了一身白装。
祈祷似乎得到了应验,大约一点钟的时候,天气突然转晴,在阳光的照射下帐篷里面渐渐暖和起来,我钻出头去,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没了踪影,仿佛雪未曾下过,只有藏在沟壑里的残雪证明着它们短暂的降临。
山里的气候变化多端,在我快到垭口的时候,乌云黑压压袭来,很快遮住半边天地,晴空在闪电和冰雹的冲击下,不断向后退却。当时担心雷劈,我把车子放倒站在旁边躲了一会。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十多分钟后雷声渐远,东方的天空已经云开雾散,渐渐亮了起来。我继续前行,很快到达垭口。垭口前方是一面巨大陡坡,越野车队在上面野蛮的辗出无数道深深车辙,在残雪映衬下格外的显眼。翻越陡坡,我迷失在杂乱的车辙中,试图寻找出一条正确的出路,在巨大空间的衬托下,我是多么渺小的一个存在。
翻过垭口,风暴又至,雪花贴着地面随风飞舞,无情的打在脸上。抬头依然可以望见太阳和蓝天,但是四周却如末日般迷乱,我又想到出发时遭遇的沙尘暴,如今我又遇上传说中的“白毛风”。心中暗暗祈祷,但这次上帝也失去了耐心,从垭口往下,风势渐大,太阳也变得模糊起来,失去了本就微弱的光芒。
积雪越来越深,我已无力前行,在一片积雪薄弱处艰难扎起帐篷。帐篷撑起后才发现周围土地松软,地钉失去了作用,但是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赶在大风将它吹垮前将粘满雪花的行李塞进帐篷,先将帐篷四角压住。进入帐篷后,在强风的怂恿下,雪粒潜入帐篷,透过内账两侧的透气网格纷纷落下,我只好将本该垫在帐篷底下的防潮布当做雨布盖在睡袋之上。帐篷在大风中剧烈的摆动着,仿佛也要将我吹去,但我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是,将头埋进睡袋,戴上耳机,屏蔽掉外面的躁动,强迫自己安静的睡下。我也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帐篷能够抵挡住今晚的狂风暴雪。
刚才扎帐篷时吓走了一群雪中觅食的藏羚羊,我没有厚实的皮毛,只能依赖帐篷睡袋来遮风保暖,和它们相比我是多么的脆弱。我想,刚才的慌忙在它们看来也许是个笑话。
[p=34, null, center]D13 4月19日 雪地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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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狂风暴雪,我在音乐的安慰下,很快沉入温柔舒适的梦乡,醒来已是天亮。打开帐篷,天气阴暗昏沉,地上积雪深厚,空中依然弥漫着随风乱舞的雪花,好在没有昨夜那么疯狂。

方便过后,我回到帐篷躺进温暖的睡袋。为了抵抗寒冷,一时将头埋入睡袋,这样一来本就稀薄的空气里呼吸变得困难,于是转辗反侧,在冷暖与呼吸之间反复抉择。

既然再难入睡,于是坐起来烧水吃饭。吃过早饭,趁着有空,开始鼓捣油炉漏油的问题,在连接输油管和炉头的螺丝处,我分别垫上塑料袋,布和纸三种材料,但结果都差强人意,最后我将螺丝内外的杂质清理干净,啥也不垫,却意外的解决了故障。意外中蕴含着哲理,如果生活出现了问题,不妨做做减法。

中午太阳终于现身,但是天空依然沉浸在一片朦胧当中,低洼处的积雪已经有半米之深,浅浅的车辙道路藏在积雪之下,寻不到半点痕迹。看来今天只能被迫休整一天。

这是我在无人区的第一次修整,同时也是唯一一次。每天推车赶路已成为一种惯性,好不容易停下休整,空虚却趁虚而入。荒野空旷寂静,只有一群野牦牛在远处河谷的雪地里低头觅草,而我唯有孤独作伴。我只是匆匆过客,终究要回归熟悉的社会。我虽偏爱孤独,但更钟情于社会。电视剧已经看完删掉了,如今只能靠听歌来填补寂寞,我吃着各种食物,跟着曲子大声歌唱。有时也会用卫星设备和朋友闲聊几句。(我国的北斗卫星有短文播报功能,用专门的设备连接手机就可以和外界以短信形式进行沟通,虽然没有通话功能,但是费用很低。)

下午四点的时候天气完全放晴,但是积雪迟迟未见消融,直到傍晚时分仍是白茫茫一片,但是在积雪不多的坡地上草木开始显现,大地渐渐露出荒凉的本色。

荒野遇到内急,大可从容不迫,但就怕赶上寒夜。凌晨三点一阵尿意袭来,我从黑暗和冰冷中挣脱爬起,来到账外,大地新添了一层薄雪,但天已转晴,万籁俱寂。天上不见星辰,只有一轮明月,月光洒向洁白的大地,泛着微微冷光,宛若白昼,仿佛误入奇异世界。远方的山峦,天空的云朵…目力所及,一切看的清清楚楚。我将黑夜忘记,沉醉其中,过了一会又被严寒拖回现实,只好带着一身寒气爬回帐篷。

[p=34, null, center]D14 4月20日 踏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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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天寒地冻,自行车和帐篷被一层冰晶覆盖,伫立远望,万物都被冻结在冰雪的世界里。躲进帐篷的水瓶也未能幸免,水瓶里的水已经冻成结实的冰块,根本倒不出来,于是冰雪成为替代的水源。

吃过早饭,积雪未消,我犹豫片刻,决定继续出发。我整理好行李没走几步,回头检查东西有无遗漏时,发现前方雪地里一只狼在默默注视着我,此时此刻像是前来为我送行。好一只漂亮的灰狼,白色的大地上,映衬着它那孤独而又野性的美。它尾随而来,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乎想要靠近又却不敢过来。后来它停了下来,在雪地里打起滚来,甚是可爱。看它自个玩的那么尽兴,我头也不回,走向了远方。

雪后的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积雪掩盖了大地,将荒野的细节隐藏,也包括道路的痕迹,我沿着轨迹的大概方向向前移动,留下一排清晰明了的脚印,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动物留下的痕迹,有藏羚羊、藏野驴和野牦牛深深的脚蹄印,也有鼠兔,小鸟那浅浅的爪印。有的整齐有序,有的杂乱无章。苍茫的大地似乎又变得丰富起来,写满了新的故事。

道路横穿于山前的一排丘陵之间,一路不断翻越沟壑。大风下,积雪在沟壑里不断聚积,甚至没过了膝盖。我将车子立在雪中,首先双脚踩出一条道路,然后沿着踩痕半推半抬将车子慢慢挪动。还好带了雪套,不然双腿难免遭罪。

今天一天晴朗无云,太阳的照耀并非徒劳,临近傍晚时积雪已经消去了大半。但是高原紫外线强烈,为了防止晒伤,路上一直都蒙着头巾,带着帽子和眼镜。但是雪地推车费劲,蒙着头巾难免呼吸不畅,所以今天就取掉了。晚上休息时,才感觉到眼睛以下半张脸火辣辣的,我知道,终于还是晒伤了。

D15 4月21日 初入迷途
昨日雪地跋涉一天,鞋子已经完全湿透,早上起来冻得硬邦邦的,得费些力气才能将它穿上。顿时一阵凉意从脚下蔓延开来,驱走心中仅存的一丝温暖。早饭依旧是烧雪取水,积雪已不似昨日那般随手可取,但是低洼处仍有一些残雪,顽强不屈,强风非但没有将它消融摧残,反而经过压实重结晶后变成更加结实坚硬的雪粒。我把锅盖当作刮削工具,将冰雪层层刮下,装了满满一布袋,在热烈燃烧的炉火上很快转化成为两锅沸腾的热水,从喉间轻轻咽下,内心的冰凉悄然融化。
“世界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根据人类对荒野的干涉程度,穿越路线大致可以划分三段,恰好以两个湖泊作为节点:一个是位于阿尔金的鲸鱼湖,另一个则是位于羌塘的多格错仁。鲸鱼湖以北因为阿尔金矿山的存在多条矿道纵横其间,多格错仁以南又因羌塘牧民和普若岗日景区的存在道路也基本成形。而两个节点之间的荒野就是无人区最核心的地带,没有道路,只有不同时期不同汽车走过留下的车辙,如果没有最新可靠的轨迹,很容易迷失在众多车辙当中。然而,我却犯了大忌,靠着好友出发前刚刚发来的一个四年前轨迹,就匆匆上路,从此开始了在不同车辙间来回穿插的曲折路程。
前半天的道路一如往常,和旧轨迹基本保持一致,但是在接近鲸鱼湖时,轨迹突然脱离了大路,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拐入没有车辙的荒漠。路线从湖泊左侧绕行,奔向对面大山的一处河谷。而大路像是奔着湖边而去,犹豫片刻我选择了踏实好走的大路,一段时间过后感觉道路越走越偏,后悔刚才的选择,但是已经走过很远,只好像那条任性的轨迹一样,离开大路,朝着山谷的方向笔直走去。
荒漠上积雪刚刚融化,松软的沙土里鼠窝密布,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缓歇一阵,既耗时又废力,很快被累的腰酸背痛。一小时过后回头查看才发现只是前进了一小段,但已是进退两难之境,只能坚持走下去。
只有万不得已才会推车,然而无人区里却有太多的万不得已。路面稍硬时只需将胳膊伸直,身体走动的同时自然而然带动车子一起前进,而面对松软的沙地,只有全身上下使出浑身力气,才能将沉重的车子挪动几步,所以选择道路成为至关重要的事。当时身处冲积扇末端缓坡之上,洪水在坡面上冲出道道浅沟,经过水的沉淀变得结实坚硬,因为不长草木且盐碱露出,在卫星地图上显示出一道道清晰明了的白色线条。于是根据地图认真规划路线,从小沟到大沟(地图上则是细线条到粗线条),终于在天黑前走到最底部汇入鲸鱼湖的一条大的支流河床之上。虽然和简单的直线行走相比多了许多路程,但毫无疑问,这样不但省了力气,更省了时间。

红色为参考轨迹,蓝色为我的真实行走轨迹

如此折腾,可能有人会问,这是何苦?穿越无人区,每个人有着不同的初衷,或是满足冒险的欲望,或者把它当一次实力的证明,又或只是为了体验荒野原始的孤独。但对于荒野本身,又有多少热爱?曾经看过两篇穿越笔记,但是看过即忘,只有一些谓以生死的艰难险阻,到头来没有增进我对荒野哪怕一丁点的认知,毕竟荒野的艰难早已世人皆知。当然,这一切都是无可厚非。
D16 4月22日 野生动物
望山跑死马,这话真不假。昨天预期是要到达对面山脚的,结果到了傍晚仅仅走了一半。经历了昨日的教训,今天老实了很多,我严格按着轨迹朝着远山小心行进。无人区的环境极其的脆弱,汽车碾过,破坏草皮,留下了车辙。一条条道路像是道道疤痕,久远的时间才能将它恢复。
鲸鱼湖,顾名思义,从空中俯瞰像一条横卧着的巨鲸,徜徉在高原之上,四周围绕的群山恰似惊起的波涛骇浪。这里的河流多为间歇河流,每逢夏日,群山上的冰雪加速融化,冲出大山,形成大大小小的河流,它们知足而安,没有奔波入海的欲望,很快流入山脚下的鲸鱼湖内,享受长久的安逸。直到在下一年炎日,蒸发凝结,又以一粒雪花的形式落于山巅,等待下一次的轮回。4月的河床干涸,没有充盈的河水,只留下一地饥渴的砂石,曾经的车辙早已被砂石抹的一干二净。在河道里推车异常艰难,河床开阔,临到天黑终于赶到山脚河谷入口处。
在荒凉的无人区,湖泊,对于野生动物而言,意味着难得的水源和优良的草场。因为靠近鲸鱼湖的缘故,沿途野生动物明显多了起来。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一群野牦牛和一群藏羚羊同时与我狭路相逢,挡住我的前路。一向警惕胆小的藏羚羊,竟一时仗着旁边牦牛兄弟撑腰也跟我对峙起来,不过随着我的逼近它们很快认怂,先一步逃之夭夭。而牦牛就不一样了,一个个怒发冲冠、尾巴翘起、怒目圆睁地盯了我好长时间,但不一会又突然集体泄了气跑到看不见的山谷后面。野牦牛和家牦牛相比就像非洲象之于亚洲象,体型要大很多。别看它们是草食性动物,但性格暴躁,野性十足,尤其是离群的牦牛,危险级别要超过了食肉的狼和熊,遇到它们一定要绕道而行,万万不可惹怒它们。
路上还看到一只被狼咬死的藏羚羊,除了脖子处被咬掉一块,**基本保持完整。**旁一条长长的拖痕和一些的爪印,清晰的显示着狼的存在,我因此变得警觉谨慎起来。然而,当我看到它的第一眼,没有生命死去的悲哀,而是想到:它还是新鲜的。荒野将情感淡去,生命只是可食用的肉体。回看视频,我摸那对雄性的犄角,却视而不见,反而拨开后腿研究起它的性别。
此时草场尚未返青,一地枯黄,草叶又细又尖,坐下休息时一不小心就会扎到屁股。但就是这些稀疏不起眼的枯草,喂养了高原如此众多的生灵。
众所周知,上世纪末的时候这里一度盗猎猖獗,人们将贪婪的目光伸向了野生动物,藏羚羊甚至一度成为濒危动物,环保卫士索南达杰就在与盗猎分子的一次冲突中牺牲了宝贵的生命,随后在国内外环保人士的共同努力下,无人区的管理和保护才逐步走向正规化,如今盗猎已成为历史,但是环保之路依然任重而道远。
D17 4月23日 进入羌塘
夜晚的大地悄然落下一层薄雪,早起的太阳不仅带来了光明,还将温暖洒向大地,冰雪很快消融不见,只留下片片湿润的痕迹,当然也唤醒了远在幽暗洞穴里的鼠兔,纷纷钻出享受太阳带来的温暖。正要工作时,突然看到草地中央红色的帐篷了,立时撤了回去,伸出它那小小的脑袋,不断发出吱吱的叫声,斥责我将它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打破。我抓紧吃饭以便迅速撤离。今天的早饭是难得的泡面,除了一些干吃面外只带了三包泡面,路上一直没舍得吃。因为馕饼吃完的缘故,才想起泡面,方便面的香气很快将小小的帐篷充满,并向荒野慢慢溢出,外面的鼠兔一时也安静了下来,仿佛沉醉在泡面洋溢而出的美味当中。
沧海桑田,亿万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汪洋古海,后来印度洋板块朝着亚欧板块俯冲而来,历经数次的撞击,古海消失,年轻的青藏高原取而代之,昆仑山、阿尔金山、念青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这些东西向的巨大山脉横亘在高原的中部。在高原隆起的同时,原始的高原经过局部的构造运动和河流由外向内的侵蚀作用,塑造出高原现今的面貌。高山上的冰雪融化汇成河流,在山间低地形成大大小小的湖泊,一个个像是镶嵌在高原上的蓝色宝石。此次南北穿越,就是在不同大山和夹于其中的湖盆间不断穿插。所以离开鲸鱼湖后,我沿着一条河谷蜿蜒而上,翻越高山垭口后进入大山背后另一个湖盆。
本来打算三月底出发,因为提前没有做好准备,临近出发还没买到自行车前货架,可能全网货出自一家,询问多家都没有现货,最后无奈淘了一个二手货架,出发时间因此大大延迟。四月底天气渐暖,河水开始解冻,过河已经成为我一路最大的困扰。在午后阳光直射下,冰雪加速的融化,本来一步可越的浅溪陡然增至三四米宽。我嫌脱鞋麻烦,仗着鞋子微具防水功能,以最快的速度直接踏水而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每当鞋子进水,我在河边席地而坐,脱掉鞋袜,晾晒片刻后继续前行。
对于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人类都试图将其归为所有,当然,无人区也不例外。翻越今天的垭口就正式进入西藏地界,也意味着我将告别阿尔金,进入羌塘地区。垭口处有一个写有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石碑,石碑已经倒下平躺在路边,我走到跟前将它重新树立。在我进入羌塘的那一刻,天地也发生了变化,阿尔金一侧天空晴朗透彻,而羌塘一侧则阴云密布,狂风肆虐,眼前的大地似乎是在对我的鲁莽闯入发出严厉的警告。
自然形成的山川河湖,在我们生活的地方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有些甚至被我们人类赋予了深厚的意义,但是在无人区,因为人类的缺席,大多仍是无名之地,即便刚刚有了名字,也是鲜为人知。翻过垭口随着一路下坡一个湖泊慢慢逼近,因为地图上始终找不到它的名字,我且叫它“未名湖”。
下到湖盆,周围一片开阔草地,四月草木尚未返青,夕阳下一片金黄。金色的大地上,各种野生动物繁衍生息。河谷对面,一只灰狼在草地游荡,孤独的寻找着它的猎物。路前湖畔,一群怀孕的母藏羚羊低头觅草,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蓄积着能量。湖水尚未解冻,湖面被冻得结结实实,我特意走上湖面体验了一番。傍晚就在生命盎然的湖畔扎营。
D18 4月24日 邂逅车队
无人区里,作息非常规律,每天早上八点睁眼醒来,当升起的太阳将帐篷照的透亮之时,我才坐起开始烧水做饭,吃过饭将帐篷睡袋放在阳光下进行晾晒,顺便上个大号,方便回来就开始打包行李,出发的时间总是卡在十点半左右。
早上刚要出发时,遥望来时路,几个黑点在旷野颠簸起伏,向我这里靠近,走近后才发现是四辆汽车。于是我就站在原地翘首等待,迎接稀有的过客。和上次一样,看到我后热情激动,合影留念,片刻温情过后留下我独守荒野。在无人区里,我们都是匆匆过客,我只是待的相对久些,迟早也会逃离。而生活其间的野生动物,才是这片大地最古老的存在,我们人类是后来者,是名副其实的“非法入侵者”。
意外相遇带来意外的不劳而获:三盒罐头、四个苹果、半盒牛肉干和一瓶汾酒。行李刚刚打包装车,面对这突来的礼物,我只好强行塞进包中,但汾酒包装太大且坚硬不好折叠,竟然被我丢在原地。走着走着心中顿生悔意,开始了一场自我争论:“盒子扔在地上会不会污染坏境?”“不会的,纸盒子也是草木做的。”“但是盒子里好像还有一个塑料底座,塑料可不好风化?可以烧掉”……想着想着已经走出很远,我也为此找到一个借口,最终我屈服于心中的懒惰。每次旅行我都严格践行“无痕山林”原则,将自己产生的垃圾打包带走,无人区里的垃圾一直被我放在最大的驮包里,但是今天却在荒野留下罪恶的痕迹。这次过失甚至成为一种负罪感,萦绕心间,久久不能消失。

收集的垃圾

离开未名湖,沿着河谷开始翻越另一座大山,随着海拔的递升河谷由宽变窄,在距离垭口大约两公里的时候,看着窄小的山谷,再往前走恐怕连一个帐篷也难以容下,于是早早扎营睡觉。一钻进帐篷我就急不可耐,打开尚未开封的酒瓶小酌一番,在浓厚的酒香中悄然入睡。
[p=34, null, center]D19 4月25日 河中爆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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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河边扎营,早晨起来,寂籁无声,流动的喧嚣已经被寒夜封禁在冰面之下,晨光撒向冰冻的河面,开始蓄积能量,准备恢复自由之身。最近炉子又开始故障频出,不是漏油就是堵塞,每次做饭前都要折腾一番。

临近垭口,地势越发陡峭,汽车在发动机的驱动下直上直下,陡坡之上辗出两条笔直的车辙。对于负重推车的我,显然很不公平,但也无可奈可,毕竟有路就已经很是不错了。陡坡上,我低头弯腰,依靠肌肉的力量,卯足全劲,一口气上冲十几步,然后停下来大口喘气,呼吸高原并不富裕的氧气。待心跳缓和后又开始下一个“十几步”,就这样一直推到坡顶,才肯放下车子坐地休息。有时对于自己爆发的惊人体力和意志力,我也感到诧异,或许这就是特殊环境下才会释放的潜力。终于攀至垭口,举目远眺道,一条车辙忽隐忽现,一直伸向远方,道路的尽头是一片白色大地,那就是冰封着的围山湖。

垭口

无人区里的道路基本都是沿河而行,在等高线上观看更是一目了然,从一侧水系跨至另一侧水系,两侧河谷相交之处便是高高在上的垭口。我从垭口下来,进入围山湖水系中的一条河谷,首先到达河流的上游,河水半冻半融,跨步可越。继续行至中游,因为沿途接纳众多支流,水量不断上升,河面宽度增至五六米。河谷下切严重,河道蜿蜒曲折,每一个拐弯处都要涉水过河,过河前左右徘徊寻找最合适的过河点,这样大大延缓了行进速度。最后只好脱去湿重的徒步鞋,换上了凉鞋,直接行走河中,河水不是很冰,但是河床里的石子一直往鞋里钻,硌的脚掌发疼,因此我尽量将石子踢向鞋头,到了晚上才发现两个脚指上已经被磨破了表皮。

走至河流下游,河道变宽,因为另一条支流的汇入河流变成一条红色河流。从卫星地图查看,上游岩土因为富含铁质的原因呈现出一片红色,河水冲刷后也因此染成了红色。

红色河谷

下午在红色河流推车时,后胎意外爆胎,我将车子推上岸边,卸掉行李,检查后发现内胎上被扎了几处小孔,最终也没找到原因。天色渐晚,匆匆换上新的内胎就继续赶路了。出发前专门买的防刺轮胎,此外还带了两个内胎和一个折叠外胎,幸好这次爆胎只是我在穿越路上唯一一次。

过了红色河流沿着一条明显车辙前行,行至半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远离轨迹,只好返回走到轨迹附近但没有看到明显车辙。当时天色已黒,我又回到刚才的车辙处,在路边一个大地三脚架旁扎营过夜。

[p=34, null, center]D20 4月26日 过围山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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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一睁眼就面临两种选择:一个是跟着脚下未知的车辙绕开围山湖,另一个则是按着轨迹直接从结冰的湖面穿插而过。

蓝色为实际轨迹

无论何时,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更何况我还是个不懂水性的旱鸭子。所以一开始我选择了安全可靠的车辙。但当我经过湖边时,发现湖冰结实稳重,推车上去试过之后,于是又改变了主意,选择最近的直线轨迹。当时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增加了阻力,使得冰面行走不至太滑。这是我第一次在冰面推车,走在巨大的湖面上,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卑微渺小,深深陷在大自然强烈的震撼当中。

大约半小时后,我在湖对岸的一个河口处上岸,四下寻找却不见车辙,然后我将车子艰难推上左侧陡坡,一个小型盆地赫然出现在眼前,盆地三面环山,冰雪融水在这里形成一大片湿地,我小心翼翼走下河谷,将车子放倒地上,四处寻找,很快找到一条通往大山深处的浅浅车辙。

湖泊对岸
出发前没有对路线做详细的研究,也没有请教那些先行者,靠着一条四年前的轨迹就冒然闯入,鲁莽的行为导致后面不断地买单。

日记是根据一路上拍摄的照片、视频,还有在路上每晚的睡前笔记整理而来,没想到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时间,是世界上最客观而又公平的存在,但是对它的感知每个人又有所不同,或与年龄有关,或与环境有关。对于我来说,独处荒野,看似单调,却时刻总能感受时间的厚重,不仅在于自由与孤独的体验,还在于各种不可知的意外甚至危险。如今回首,仿若隔世。可惜后来照片被森林公安局工作人员删去,好在视频侥幸逃过,今后的插图基本从视频截取而来,还望见谅!


[p=34, null, center]D21 4月27日 道路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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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空气稀薄,汽油燃烧不充分产生的积碳很容易堵住输油孔。好在油炉的附件中带有一个简易工具,工具上一截大约1cm长的钢丝,专门用来疏通油孔。早上清理积碳的时候,钢丝头意外折断,过于短小,无法拿捏,于是将其扔掉,拿出一根在花土沟捡到的细细电线,试过才发现比油孔略粗。于是又从草地捡起,灵机一动:先把电线一头外皮烧熔,然后再将断掉的钢丝粘合上去,简易重组后勉强可以使用。

到了后面几乎每天都要淌水过河,唯一的一双徒步鞋从早湿到晚,但是除了一双溯溪凉鞋,我无鞋可换。早上的鞋子冻成一双鞋雕,坚硬结实,必须粘着的冻土拍打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晾晒片刻,才能勉强穿上。

路上的车辙和手机上的轨迹像是一对冤家,时而聚合时而分离,早上车辙与轨迹再次分道扬镳,车辙沿着河谷继续往上,轨迹却突然剑走偏锋转上了陡坡,像空中的飞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犹豫再三,觉得还是车辙更加踏实可靠。

清晨的河道冻得结结实实,因此早上的推车轻松快活,但一到中午冻土解融,道路开始变得松软泥泞,推车又变为一种坚韧的苦力。

终于走到垭口,停歇吃饭,没吃几口,天气突变,黑云乘着狂风而来,很快一场阵雪骤然而至,雪花的轨迹不是垂直落下,而是与大地平行,逆风打在脸上,我眯着眼看不清车辙,只好边走边寻路,好在降雪没有持续多久,十多分钟后戛然而止,落下的雪花很快化去,梦一般结束。

垭口之下是一条开阔的河滩,车辙早已被冲刷抹平。查看地图,这条河流最终流入向阳湖,沿河而下必与轨迹重合。因为河谷两侧都是起伏丘陵,我只能在河道推车。但河床里全是松软沙石,推车极为艰难,此外还要反复涉水。一次河,车轮深陷泥沙动弹不了,整个鞋子也被泥沙趁虚而入,挣扎脱出后,生气无名怒火,可怜的车子被我狠狠踢了两下,这是穿越路上唯一一次生气,更是自责,责怪自己的鲁莽,泄完气心依然继续前行。好在后来河谷变窄,河岸上出现了许多大块的碎石,坚实了路基,推车因此轻松了许多。一路走来,自己摸出了经验,根据河床沉积物的大小,干湿程度,甚至仅凭颜色就能判断出道路的难易。

蓝色为行走轨迹,红色为参考轨迹

行至河流中游的时候,沙滩上出现一条明显的狼爪印,我一路追随,满怀好奇的想知道它的欲望和目的所在。很快在河滩附近一处凹地发现了两个巨大的野牦牛**,两者仅仅相隔数米。牦牛的内脏已经被掏的一干二净,只剩一副皮囊。死亡的真实感震撼着我的心灵,或许是狼群将它们引诱至此进行围杀,也或许是牦牛临死前奔赴这个神秘的墓地。无论是狼群的残忍,还是牦牛的悲惨,这些都是它们祖先世代相传的文化传统,靠着这些与生俱来的文化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甚至死去。在荒野,神秘的东西应该让它一直神秘下去,如果对这些动物所有的行为都明察秋毫,那么整个世界也将变得黯然无趣。

无人区的河流都是真正的野外河流,自由而又狂野,未被人类染指。一路行走,或从上游到下游,或从下游到上游,见证一个个真实而又完整的河流。继续往下,河道豁然开朗,两岸山丘逐渐变矮直至消失,冰冻着的向阳湖在视野远方泛着白光。不远处的河道旁矗立着一个油桶,很明显是车队留下的痕迹,在油桶附近一处驻扎过的营地上,捡到一本泛黄的旧书。我就地搭起帐篷,翻开书页,封面已被撕掉,内容大概是台湾星云大师写给世人的处世智慧。忧愁出于欲望,荒野将世俗隔离,胜过千言万语。或许正是因此,曾经某人将它抛弃荒野。

D22 4月28日 过向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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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营地就在轨迹附近,早上出发沿着一条清晰明显的车辙,从向阳湖的左侧绕行,一直通往湖盆西南侧的向阳沟。很快遇到一条东西走向的宽阔的冰河,冰河的下游已和湖泊冻结一起,成为湖泊的延伸。河岸沙化严重,于是我从结实的冰面直接走向对岸。冰面中央有两处大的塌陷,远远可以看见冰下的潺潺流水,我小心翼翼从中间走过。

在湖盆中又看到一具牦牛**,周围一圈新鲜的狼粪,证明它们时常光顾这里,甚至正躲在某个角落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牦牛**散发出阵阵死亡的腐臭味道,让人心慌意乱。进入向阳沟,到处散落的白骨,更是让人脊背发凉,感觉进入了狼群的地盘。

狼的粪便

向阳沟河谷狭窄,两侧山崖陡峭,河床上分布着许多黑色石块,我沿着河岸在巨石间摸索前行。河道蜿蜒曲折,时常涉水过河,穿插于两岸。我换上凉鞋,为了保护磨破的脚趾,这次特意穿上了袜子,双脚很快冻得发紫。随着道路转入一条支流河谷,水流变小,我迫不及待换回厚实温暖的徒步鞋。

后来翻越一处垭口,快要到达坡顶的时候,一对笔直羊角突然出现眼前,就在离我十几米的山坡后面,当时推测前面肯定是一群藏羚羊。坡顶挡住了视线,羚羊只顾着低头吃草。在呼啸的风儿的掩护下,我悄悄地接近,然后“哼”了一声,惊的它们四散逃窜。待它们走远又后悔刚才的鲁莽,这么好的机会,何不耐心等待,就像专业的动物摄影师那样,静静拍下几张照片。

傍晚在临近垭口的地方扎营,高处不胜寒,夕阳落下寒风骤起,我躲进帐篷,简单吃过,美酒下肚,酒香中很快沉入梦乡。

如想观看视频,可关注我的公众号:荒野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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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4, null, center]D23 4月29日 天台山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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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早上天气晴朗,没有风也没有雨,温暖而又舒适,这一切都象征着好的开始。翻过垭口一路下坡,我难得骑上车子,一路轻松滑行。从蓝牙音箱里传出音乐快乐的,在山谷四处回荡,我陶醉在快乐的氛围当中,甚至错过了轨迹,走入另一条山沟,当时我没有在意,因为不想破坏这一天美好的开始。

在上游河道湿润的泥土之上,除了一条汽车碾过留下的痕迹外,我还发现令人难以置信的足迹,一排狼的爪印和一排熊的掌印并行其上,前者对我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而后者还是头一次看到,肥厚有力的熊掌新鲜的印在泥土里,仿佛刚刚从这里经过。要不是前端几个突兀的爪印,我可能会认为是某个人类的光脚丫子,但这里除了我哪有其他人类。提到熊掌我们却往往联想到美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们曾将它当做一种食材,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好在如今的棕熊受到严格地保护,它们必将长久存在,因为荒野需要它们。狼和熊的足迹,时而平行时而交错,我心中满是疑问:它们去了哪里?可曾碰面?是否因为领地发生过争执?…想着想着,我加快了速度,希望能够追上去找到答案。

荒野的命名,往往简单而又直白,例如走过的风尘口达坂、鲸鱼湖、围山湖等等皆可顾名思义。今天路过的天台山,一个梯形山体,四面陡坡围着顶端一个窄小的平台,一头微微翘起,直指苍穹,“天台山”这个名字仿佛为它而生。

从天台山山脚沿着一条河谷一路往下,进入开阔的天台河,河流源自不远处的岗扎日雪山,最终流入多格错仁强错。我的目的是下游的湖盆,但是当我下到天台河时,车辙却南辕北辙,径直往上游走去,刚开始我猜测是要绕道上游某处过河,但走了很久并无过河迹象,我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于是调转方向朝向下游,并且说服自己不管怎样河流的下游才是我的目的。

远处为天台山

无人区里,车辙杂乱,谁知道人家要去哪里?或许是从另一条沟翻山而来,又或许是奔往上游的岗扎日雪山。以后还是要多留意手机,少走冤枉路,今天的失误导致我多走了一天的路程。车辙中反复迷失,心中难免自责。不过还是要控制好情绪,毕竟错误已成事实,我只能坦然接受,重新规划路线。

远处为岗扎日雪山

蓝色为实际路线,红色为参考轨迹

很快暮色将至,夕阳下,数十只母藏羚羊横穿天台河,开始为产仔进行的长途迁徙。晚上七点半准时休息,在大风中艰难搭起帐篷,躺进遮风避雨的小窝,几口白酒下肚,忘掉了暂时的不顺。一天就这样在黑暗中结束,但明早太阳还会升起,届时它将再次温暖这片大地。

[p=34, null, center]D24 4月30日 重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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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天炉子一直都很给力,每次烧水前,用纸将漏油处螺丝内外擦拭干净,用钢丝将油孔提前疏通一下,保证油瓶足够的气压…一套流程下来,炉火燃烧旺盛,一锅水很快烧开。

早上的河床尚未解冻,推车自然容易很多,所以今天早上出发比以往早了一个钟头。河床宽阔,时有弯曲,我朝着下游远处笔直走去。在阳光的照耀下河床很快恢复了松软的状态,车子走过留下一条深深的痕迹,往前推进十来米就得停下来缓歇一下。其间尝试上岸行走,但是岸上沙化严重,粉砂之上更是寸步难行,我只好老老实实回到河床之上。

路上意外看到一张狼皮,骨肉已经完全风化混入砂石之中,只剩下半风化的毛皮,顽强的见证着曾经骄傲的存在。

到了后面河道突然收窄,原本散漫着的数条稀疏流水聚集一起,形成一条宽阔的河面,我换上凉鞋,踏入冰冷的河水,很快到达一条支流的交汇处,从那里渡过河岸我将重回正轨。

交汇处河面冻结成冰,如果冰面结实我可以摆脱松软的河床,改走河面,于是换上徒步鞋走了上去,发现冰面已经开始融化,到处坑洼,稍不注意就会一脚踩空,好在河水不深,只是湿了鞋面。在冰面上半推半抬,终于靠近对岸,消融的河水在岸边汇成一股不小的急流,我可怜的双脚还未捂暖,又换上冰冷的凉鞋。

岸上是一片沙化严重的低矮丘陵,不远处甚至有一座流动的沙丘。好在河边有一层黑色的碎石,踩在上面慢慢推进,终于在七点半的时候遇见一条车辙,虽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浮沙,但是走上去心里踏实了许多。

晚上我寸步不离,就在车辙旁扎营休息,生怕它会突然消失。躺进帐篷才发现今天忘了取水,一路上河流众多水源充足,为了减轻负担,前两天刚刚把在鲸鱼湖附近准备的3升泉水用光,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升的水,勉强够明早使用。

[p=34, null, center]D25 5月1日 进入强错湖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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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烧水吃饭,还余出小半瓶水供路上饮用,但很快就被我喝光。河道中央无数条细流蜿蜒流淌,我从其中一条清澈细流补给了三升河水。中午的时候饥渴难耐,从包里找出救急才用的生命吸管,趴在河浅尝半口,冰冷中夹杂着一股浓浓的塑料味道,没有再喝第二口,忍一忍晚上烧水再喝。

走到下游河水渐大,我换上冰冷的凉鞋开始不断的涉水。河水冰凉刺骨,每次过完河我都要坐在地上,让阳光和风儿将脚吹干,然后赶紧穿上温暖鞋袜。突然在身旁泥地上看到两只狼的足迹,一大一小,小狼的爪印紧紧追随着母亲的步伐,一直延伸到岸上,我仿佛看到了小狼蹒跚行走的样子,心中的冰冷一时被瞬间萌化。

下午出了河道正式进入多格错仁强错湖盆,河道中那条时隐时现的车辙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沿着河岸来回寻找始终不见半点痕迹。本以为离开河道路况会有所好转,哪想湖盆沙化严重,还不如河道坚硬,我只能按着轨迹的方向往前步步推进。

傍晚休息的时候终于看到一处旧的车辙,帐篷刚刚支起,一阵强风袭来,帐篷顺着风势翻了个跟头后撞在了自行车上,只听“咔”的一声,一根帐杆应声折断,圆鼓鼓的帐篷塌拉着像个泄了气的孩子,但是依然可以遮风挡雨,我且凑合用着。

渴了大半天,一钻进帐篷我就迫不及待烧开一锅热水,尝过后才发现水是咸的,甚至咸的发苦。一时疑惑,流动着的清澈河水怎么会是咸的?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看来下次取水前必须品尝一下。至于这次,咸水总胜过没有,于是勉强喝了两口安然睡下。

虽然接连受挫,我并没有发狂。无人区里难免会遇到各种困难,有时甚至接踵而至,除了运气外,更需要一个好的心态。如果心理素质不过关,哪怕一个小小的挫折或者失误也都可能酿成致命的危险。

[p=34, null, center]D26 5月2日 断水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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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又是一夜大风,塌陷的帐篷在风中剧烈的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嘶鸣声。半夜我从睡梦中吵醒,将平时支车子用的木棍拾进帐篷,立起来顶住帐篷塌陷的一侧,稍稍撑开,噪音因此有所缓解。但挡不住狂风的呼啸,我难以入睡,脑子里想着各种修补策略:用铁丝还是绳子?套入帐杆内部还是缠在外面?想着想着,竟将问题带入了梦乡,仿佛梦境深处隐藏着答案。

木棍支撑帐篷

这个帐篷是我徒步川藏时购买的,陪伴我睡遍西藏和新疆很多地方,算下来前前后后已经住了一百多个晚上。帐杆材质韧性极好,遇到大风只是在地上乱翻跟头,这次意外顶到了自行车上,硬碰硬,才发生了断杆的事情。昨天搭帐篷的时候看着下风处的自行车,也犹豫过片刻,但当时心存侥幸,最终导致意外的发生。

早上用咸水冲开一碗糌粑,甜甜的糌粑加上咸水,成了难言的苦味。吃了一半后就难以下咽,剩下的一半等凉了后才强忍吃掉,这里可不是浪费的地方。

湖盆里风沙阵阵,很快将车辙掩去。昨天好不容易找到的车辙很快又消失了踪迹,我只好按着轨迹继续前行。

轨迹从湖泊西侧边缘绕过,在那里有数条河流汇入,此时的河流已经成为前进路上的道道阻碍。很快遇到第一条河流,河面尚未解冻,但是靠近河岸的地方已经开始融化,走上去查看情况,河面尚且结实,但是冰面光滑容易摔倒,于是在鞋底套上了简易冰爪。我推着车子,从岸边冰面较为厚实的一处地方成功上到冰面,小心行走,当走到距离对岸两三米的时候,逐渐变薄的冰面终于支撑不住,我和车子瞬间落水,还好水位只是到达膝盖,行李安然无事,只是鞋子灌满了河水,上到岸边赶紧脱掉鞋袜,拧干裤腿,剩下的路程只好交给凉鞋了。

可能是旱季湖水倒灌的原因,这条河依然是咸水。可惜生命吸管只能将河水净化,没有淡化咸水的功能

接下来翻越一座小丘前往下一条河流,半坡之上一堆残雪格外明显,整个山坡上仅此一处。积雪经过压实已经成为坚硬的冰块。对于附近的河水我已经失去了信心,于是放倒车子,用小锤敲下冰块,在避风的水沟里架起炉子燃冰取水,很快终于喝上了甘甜的热水。因为午餐都是干粮,没有水很难咽下,坐在山坡之上,我还顺便解决了午饭。

下到坡底就是第二条河流,比刚才那条河略窄,河面微波荡漾,大部分已经解冻。目测一下中央的深度超过了腰部,这样过河行李必然进水,尤其主食糌粑是坚决不能碰水的。如果赤身将行李分批搬运过河,寒风下患上了感冒那就危险了。我沿着河流往上游查看,没有发现理想的过河条件,为了安全起见,决定早早扎营,等待明早结冰后再看情况。

当时才下午三点多种,时间充裕,我拿出帐杆尝试修理,首先试着将一段铁丝套进断掉的帐杆两端,效果很不理想。突然间恍然大悟,想到地钉袋里有一个钢制的套管,四年来一直没有弄清它的用处。于是将断杆两端分别套入,很快断杆又恢复了往日的韧力,寒夜深深困扰我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修复后的断杆

紧接着还有水的问题,不出所料这条河水也是咸的,我又想到山坡上的那堆残冰。于是在搭好帐篷后,拿着小锤和一个塑料袋子走上山坡。冰雪冻得结实,刚敲几下小锤就身首各异,当初买小锤的初衷就是为了凿冰,但一直以来却主要用来拔地钉,如今正要派上用场却变得如此不堪。我只好从地上捡些小的冰块,用锤头将泥土刮去,装满袋子后回到营地。回去的路上风势依然很大,心中又担心起帐篷来。还好,远远望去,我那红色的帐篷依然顽强的坚耸在静静地河边。

回到帐篷,准备烧水时,发现手机不见了,这样的事情再次重演,好在这里不是风尘口达坂。荒野寻找失物,只是时间问题,返回寻找,很快在残雪附近草地上找回手机。再次返回,河岸沙滩上已被我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步。

钻进帐篷立马烧冰取水,看着冰块在锅中慢慢融解,那些被它封存着的物质也逐渐释放出来(主要是一些禾本的叶子和带着绒毛的种子),在水中沸腾翻涌。冷却片刻,用勺子撇去漂浮水面的杂质,然后灌入保温杯中,最底下残余的泥土则直接倒掉。连续烧了三锅水后,还剩下一些冰块且放在帐篷外等待明早使用。

晚饭趁着有热水,冲了一包脱水蛋花汤,吃了一块压缩饼干。饭后又陷入沉思,如果拿着最新的轨迹,定会少去诸多磨难。但事已至此,只希望明天能够顺利渡过眼前这条小河以及后面的更大的五泉河。

[p=34, null, center]d27 5月3日 过五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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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早早醒来,大地沉睡,突然传来一串低沉的嗥叫声,穿透冰冷的空气,越过山丘,滑过湖面,于四处飘荡,狼的威慑力藉着声音的力量弥漫了整个旷野。我想,那些胆小谨慎的藏羚羊和爱睡懒觉的野牦牛,此刻或许已从晨梦中惊醒。

我穿上厚实的衣服,走出帐篷,查看河水结冰状况:帐篷附近河面上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软冰,用手指就可以轻易戳破。上游的冰面相对结实,我小心走了上去。河岸冰薄,踩上去咔咔作响,往里走冰面开始变得结实稳重,我跺跺脚甚至跳了两下也没有丝毫反应,但是靠近对岸的一段河面只是一层薄冰。

经过实地考察终于探出一条路线,首先,从冰面走到靠近对岸的一个小岛,河岸冰薄撑不起车子的重量,一触即碎,我只好退回岸边,将驮包卸下再次尝试,踩着碎冰前行两三米后终于把车子推上冰面,结实的冰面一直延伸至小岛上。

然后,剩下小岛和对岸之间的一条窄窄水湾,水面被一层薄冰覆盖看不出深浅,我推着车子尝试下水,车头刚入水就深陷了下去,车前两侧的驮包瞬间被河水浸湿,我及时退了回去。进退两难之际,我只好背水一战,于是将全部行李卸掉,并脱掉了裤子,推着空车毅然走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河水最深处已经到了腰部,车子也几乎全部淹没,我一手扶着车子,另一只手打破薄冰的同时向后拨动水面,就这样在冰面开出一条水路。河水冰凉刺骨,再加上凛冽的寒风,身体中的热量迅速散去很快入不敷出,我因此患上了低温症,身体开始不停的打颤,但是行李还在岛上,为了搬运行李我又走了三趟。每过一次河都要在地面小跑一会以帮助恢复体温。河湾不过十米左右,但是来回四趟我却用了大半个小时。

结束完最后一趟搬运,我赶紧换掉内裤,穿上裤子,上衣只是湿了下半部分,我拧了拧套上一件厚实的衣服。蹲坐在草地上,吃了两块压缩饼干,给身体补充微薄的能量,此外我还拿出酒瓶喝了几口希望能暖暖身体,后来才知道酒精导致皮下血管扩张,反而会加速身体的散热。当时太阳始终躲在云后,寒风瑟瑟,身体不停的哆嗦(肌肉自主运动以产生热量),一个多小时后才渐渐缓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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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经历了危机,但路还得继续,身体稍有缓和,我就开始收拾行李,向着更大的五泉河进发,当时感觉前途未卜。

翻过一座小丘很快来到五泉河,幸运的是河面冻得结结实实,我很顺利的走上冰面。河床开阔,行走其间,仿佛是漂浮在冰洋上的一叶孤舟,找寻着温暖舒适的彼岸。在靠近对岸的时候冰面渐薄,我小心翼翼,突然冰面破碎,人车陷入水中,还好岸边水浅,依然是有惊无险。

五泉河河水清澈,我趴在岸边尝了一口,冰凉甘甜,仿佛是世间最好的泉水,比某某山泉还要甜过百倍。

河岸上没有车辙,我按着轨迹的方向往前推进。地图上显示往前还有最后一条河流,走至跟前时,心中又是一惊,消融的河面在大风中泛起阵阵波澜,目测水深接近两米。我只好放弃轨迹,沿着河岸到上游寻找出路,走了大约两公里的距离,眼前出现了戏剧的一幕,随着地势的抬升,宽阔水面突然间变窄,最终只剩一片干涸的河床 。一条清晰的牦牛脚印横穿河床,我沿着牦牛的道路,滴水未碰走至对岸。我恍然大悟,原来河水已经断流。

仔细想想,因为上涨的湖水倒灌涌入河流下游的原因,之前看到的河水其实已是湖水的一部分。这里的河流大多是间歇河流,现在尚处枯水期,上游河道不会有太多的水量,如此说来,今早的冒险完全是可以避免的。无人区穿越一般在四月份之前,那时的河流湖泊都冻得结实,穿越者往往从冰面直接走过。现在已经进入了逐渐暖和的五月,冰雪开始融化,轨迹上的过河路线已经不适于我现在行走。

走至对岸意外发现一条较新的摩托车辙,谁会骑摩托车来这里?摩托车穿越无人区的可行性不大,难道是游牧的牧民,地图显示在永波湖附近可能出现牧民,于是我紧跟着这条车辙,或许它会带领我走进某个牧民温暖的帐篷。终于过完沿湖最后一条河流,这条神秘的车辙仿佛一道亮光,扫去在我心中积聚一天的阴霾,带领我走上希望的道路。

晚上在车辙旁扎营休息,卫星打开设备,看到妹妹发来的一条离线短信,她告诉我今天和朋友合伙开了一个淘宝店铺,虽然还没想清楚要卖什么,但是我感受到了她的快乐。想想今天多亏没出意外,否则的话,真是不敢想象,心里充满了内疚。

突然想到看过的一部电影《荒野生存》,影片中的男主在荒野被一条快速上涨的河水围困,最终因食物中毒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他的人生本该有更多的体验,却早早发生了意外,大自然面前我们是多么的脆弱。荒野生存除了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同时也需要一份运气,人再怎么厉害,在大自然面前永远是微不足道,所以身处荒野时刻都要保持一份敬畏之心。

电源《荒野生存》剧照,改编自真实故事[p=34, null, center]D28 5月4日 首次遇熊

自从进入强错湖盆,大风从早刮到晚,只在夜深的时候才会有难得的安宁。黎明时的天空纯净透彻,像飘在空中的蓝色大海,远处的山头上拴着几朵白云,静静躲在山后的港湾里。随着日头高升,大风骤起,云朵像脱缰的马儿漫天汹涌。高原的天空始终低垂着,朵朵白云仿若伸手可摘的棉花糖,有时“棉花糖”也会掉落在地上,引起片刻阵雨。

羌塘常年盛行西风,南北纵穿的我大多时候享受着侧风的招待。走着走着,一阵强风卷起尘沙突然袭来,脚跟没站稳的话甚至能将人连车一起掀倒。时常想着要是顺风该多好,风是自然中的客观存在,不会因人的意志而转变风向,但是要抵抗大风的骚扰阻拦却离不开坚强的意志。

早上沿着车辙继续前进,突然视野前方出现了三个黑点,距离太远,看着走路的样子像是棕熊,我用单反拍了一张远照放大查看,确是棕熊。这是进入荒野以来第一次遇见棕熊,心情难掩激动。但当时它们离我渐行渐远,感觉错失了机遇。在我惋惜之际,它们竟然又调头走了回来。走近时才发现是一母两小,不偏不倚,正好挡住在我的前路。很快母熊发现了我,打算带着小熊离去,但是其中的一只淘气小熊蹲在原地赖着不动。母熊只好走了回去,换了一个方向,小熊依然不动,像个撒娇的小孩。母熊只好放弃逃离,三只熊就背对着我并排坐在地上,嚼起草根,似乎津津有味的议论着我这个不明怪物。母熊不时双脚站立向我这边观望,两只小熊也学着母亲站立的样子向我投来怪异的目光。小东西如此呆萌可爱,真想过去给个拥抱,但它们毕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灰熊,而且母熊护崽心切极具攻击意识。对峙片刻,也拍了不少照片。我无奈偏离了车辙,提前做出让步,没过多久,两只小熊就跟着母亲朝着远方快速走去,瞬间消失在茫茫荒野当中。

再往后便没了车辙,湖盆中路况哪都一样,我朝着远山的目标直线走去。
目标是根据导航箭头方向选择的一处山头作为参考,毕竟凡胎肉眼,一开始误差很大,但是不管偏左还是偏右,总是在前进的路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查看一眼手机纠正一下方向,随着越走越近误差也越来越小,最终准确无误的走向目的山谷。

临近傍晚的时候看到一只被狼咬死的野牦牛,依然是怪用的手段,肚子掏空,但躯体尚在。狼群在四周留下了许多粪便,骄傲的宣誓它们对这个猎物至高无上的所有权。

晚上在河谷尽头一面陡坡下扎营,等明早吃饱了再去翻山。刚睡下的时候听见几声动物叫声,分辨不出是附近的赤麻鸭还是远处的灰狼。因为营地距离刚刚路过的牦牛**不远,在夜色的笼罩下,心里难免发怵。

[p=34, null, center]D29 5月5日 食物短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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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天气晴朗,阳光洒下,将大地融化。五月的荒野还是一片枯黄,仔细观察,草根处一些细小的嫩叶正悄悄冒出,这看似不起眼的绿色,召唤出羌塘迟来的春天。不久以后,新草长高取代旧草,大地将换上一层绿装。高原上温顺坚韧的食草动物,嚼了一冬的枯草,终于等来嫩绿多汁的青草。

与此同时,我却面临食物短缺的危机。出发前参考别人的穿越时间,只准备了一个月的食物,但今天已经是进入荒野的第二十九天。早上清点食物,火腿和牛肉干只剩下三天的分量,多亏还剩有足量的糌粑和十三包压缩饼干。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到达目的地双湖县估计还得将近半月的时间。

从出发第一天起我就开始控制饮食,如今更是精确到量,早上三把糌粑,晚上一把糌粑,中午只吃一块压缩饼干和一根蛋白棒,因此每天下午都是饥肠辘辘(就像拉肚子一样)。再往前就是永波湖,此时我把希望寄托于可能存在的游牧民,或许可以从他们那里买些风干肉。

早上吃过一碗糌粑后,我开始翻越眼前的陡坡。行至坡顶,回望身后的强错湖盆,三天的时间里遭遇了迷路、缺水、帐篷断杆、冰河挡道等危机,如今离去竟有惜别之情,毕竟这里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告别强错湖盆后,狂风渐渐息止。很快,高原强烈的阳光照得人身体发热,甚至微微出汗,我脱去厚重的衣服的,顿感轻松。脸颊两侧晒伤处已经开始愈合,夜深时阵阵瘙痒,睡梦中双手总是不自觉的去挠。为了防止进一步的伤害,我拿出另一条围巾横向裹在头上,突出的部分正好将脸颊挡住。

强错之后没有明显的高山垭口,河谷之间只是一些低矮的山丘。路上车辙和轨迹时常发生冲突,但鉴于车辙明显,我将轨迹忽略踏着车辙前行。但是在遇到坚硬草地或者黑色石滩的时候车辙经常消失,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放下车子,四处寻找一番。如果恰逢上坡,我甚至会走到对面山谷,终会找出蛛丝马迹,为此我练就了一双荒野寻路的火眼金睛。

途径一处河谷时看到许多藏羚羊,数量有一百多只,都是长着一对长角的公羚羊。每年的这个时候,公母羚羊分群而居,母羊们已经奔往神秘的产仔之地。还有一只落单的藏野驴,好奇心极强,始终离我不近不远,围绕着我走走停停,走了半圈后才扬长而去。

( 本文作者 : 郑大明 )

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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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hjcsmzcj 回复

    当代徐霞客!
    发自8264手机版 m.8264.com

    发表于:2020-5-31 11:13

    • e-bike-sam: 来了一个喷子,结果一露头,就被众人一顿乱棍打得好惨,去年哪群圣母喷子就不敢来了。哈哈哈!
  • e-bike-sam 回复

    来了一个喷子,结果一露头,就被众人一顿乱棍打得好惨,去年哪群圣母喷子就不敢来了。哈哈哈!

    发表于:2020-5-31 10:41

    • 郑大明: 没你想象的那么肤浅,麻烦看完文章再来评判。
  • tenfe 回复

    文采斐然,梦想可嘉!加油!
    发自8264手机版 m.8264.com

    发表于:2020-5-31 03:55

  • 盛开的格桑花 回复

    精彩的旅途

    发表于:2020-5-30 21:08

    • 郑大明: 自序 无人区,顾名思义,指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在我国有四大无人区一说,分别指位于新疆的罗布泊和阿尔金......
  • 脱十八3987 回复

    一路行走着以后美好的回呀

    发表于:2020-5-30 18:33

    • 郑大明: D1 4月7日 顺利出发[p=34, null, center] 无人区穿越,分东西向横穿和南北向纵穿。横穿路线从新藏公路界山达坂进入,自西向东穿越羌塘地区,最终到达青藏公路附近;纵穿则要跨越西藏和新疆,分东、中、西三线,其中东线因为一路经过四大无人区最为热门,西线则是历史上连接吐蕃和西域的克里雅古道,中线走的较少就不细说了。 [attach]46010729[/attach] 横穿路线 ,图片来自网络 [attach]46010718[/attach] 东线纵穿路线 ,图片来自网络 大无人区地势整体南高北低,以往的探险者纵穿时大都选择从西藏到新疆南北向穿越。因为七年前进入阿尔金工作是从青海新疆交界处的茫崖石棉矿出发,于是此次圆梦我选择了相同的进山路线,即北南向东线反穿。2003年,瑞典人科洛士和舒勒尔,骑车从新疆进入无人区,47天完成北南向反穿羌塘东线,后来被美国国家地理频道制作成纪录片《too tired》。 [attach]46010719[/attach][attach]46010720[/attach]克洛士和舒勒尔,图片来自网络 重复多年前的路线,我搭乘火车到达格尔木,然后转乘客运汽车到达柴达木盆地边缘的石油重镇花土沟,从那里开始骑车,沿着315国道奔赴穿越起点茫崖石棉矿。 [attach]46010721[/attach]花土沟镇和茫崖镇 茫崖石棉矿位于青海和西藏交界处,生活区就在矿区旁边,一排排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低矮砖房,如今大多已经破败不堪,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那个特殊的年代。作为中国重要的石棉生产地,这里曾经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他们怀揣梦想,在荒漠中建起这座小镇。岁月更替,肆虐的风沙逐渐剥去它曾经的辉煌,在风中和着凄凉的悲歌。后来随着柴达木盆地石油资源的开发,又引来一大批年轻的石油工人,在几十公里外建起繁华的花土沟,甚至一度被称为西北的“小香港”。我想,随着石油资源的枯竭,将来花土沟是否也会重蹈老茫崖的命运?时间会给出答案,掏空资源的那一刻人类终将逃离荒野。 [attach]46010722[/attach]茫崖石棉矿 独自一人从老家到达茫崖,只是一笔带过,其间车辆的托运,一个多月的吃穿住行,各种物资面面俱到,每一项琐碎都考验着我的决心。早上收拾行李时发现装汽油的塑料袋漏油,驮包里一些纸装方便面遭到污染,我只好狠心扔掉,万幸没有殃及主食糌粑。于是在商店买了一桶5升矿泉水、一瓶2.5升果汁和2升健力宝。把水倒进其它水袋,空瓶子则用来装取宝贵的汽油。汽油是路上烧饭用的燃料,在花土沟的招待所里,遇到一位骑摩托车的大哥,他从四川老家一路骑来打算去新疆种地,我从他那弄到8升汽油。本来打算在格尔木购买气罐,但当时刚好遇到盐城化工厂爆炸事件,那时查的很严,所以最后只好选择汽油当做唯一燃料。汽油好处是火力大,效率高,但是容易堵塞或者漏油。这是我第一次使用汽油炉,刚买回来的时候只在家里试用过一次,希望炉子不会出现大的问题,否则吃喝就成了问题。 [attach]46010723[/attach]整装出发 沿着315国道往回骑,在道路右侧戈壁上出现一排高大的风车,风车摇晃着巨大的扇叶,将荒凉的劲风转化成温暖的电能输给千家万户。风车脚下,一条不起眼的土路,径直伸向戈壁深处。从那里我离开了国道,与人烟渐行渐远。 [attach]46010724[/attach] [attach]46010725[/attach] 往里走大概一百公里处便是阿尔金保护区的入口:玉素普检查站。本来打算当晚赶到检查站后趁着夜色过去,没想到搓板路加上逆风的阻挡,当天只行进了一半的路程。道路是阿尔金山矿区专门修建的一条简易石子路,记得11年来的时候只有一条荒野小道,那时这条石子路才刚开始动工,如今路面早已被沉重的矿车压得坑洼不平。 [attach]46010726[/attach] 下午六点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雪花,我在一处桥洞旁早早扎营休息。桥洞,既遮风又挡雨,在荒漠是难得的扎营地,但是它设计目的主要是用来泄洪。那一段道路主要修在山前冲积扇的末端,因为植被稀少,夏季山里的一场局部强降雨随时可能演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不过这个季节只有稀疏的降雪,不会形成山洪,所以我选择桥洞旁扎营。桥洞底下一半的空间已经掩埋在往年的山洪之下,剩余的空间容不下撑起的帐篷,我只好把帐篷搭在洞口外面。 [attach]46010727[/attach] 离开国道,手机很快失去了信号,睡前用卫星设备给朋友和妹妹分别发了短信报了平安,晚饭没吃就迫不及待钻进了睡袋。 [attach]46010728[/attach] 躺在帐篷里,没有圆梦该有的兴奋,反而彷徨不定。无人区,毕竟有太多的未知和难以把控的风险,独自穿越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我对家人也充满了内疚。相信肯定会有人指责我的自私,但这是我多年的梦想,它只属于我自己,除非迫不得已我绝不放弃,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谨慎走好每一步。
  • 黄山悠然依然 回复

    实现理想,不枉人生!

    发表于:2020-5-30 16:17

    • 郑大明: 自序 无人区,顾名思义,指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在我国有四大无人区一说,分别指位于新疆的罗布泊和阿尔金......
  • 15345699966 回复

    无数人想干但永远实现不了的事,膜拜
    发自8264手机版 m.8264.com

    发表于:2020-5-29 23:03

  • 楼兰流沙 回复

    只有钦佩,一个人的荒野,挑战体能极限,独自对抗孤独,相信经历之后心胸会更加开阔豁然。

    发表于:2020-5-29 09:22

    • 郑大明: [p=34, null, center]D32 5月8日 过西峡河 [p=34, null, center] 为了避风,昨晚在一处沟底扎营,然而事与愿违,帐篷外一夜大风,直到天明方止。......
  • 星空20080808 回复

    你的经历应该记入历史。

    发表于:2020-5-29 09:20

  • 楼兰流沙 回复

    这是户外群里的一种怪现象,不知道那些人哪来的勇气去评判别人!觉得别人做的不好自己可以去做,觉得别人写的不好可以不看,1000个人有1000种体验,不要用自己的想法去定义别人。

    发表于:2020-5-29 09:15

    • 郑大明: 没你想象的那么肤浅,麻烦看完文章再来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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