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从它诞生那日起，就是远离尘嚣，远在方外的寂静所在。这种寂静，在我踏入东嘎与皮央时，有了最真切的体会。

东嘎与皮央是两座相邻的石窟群，比邻古格，历经千年，即便昔日古格王朝的辉煌早已湮灭，所遗留的佛教壁画遗迹依旧灿烂如往昔。这里的壁画延续了龟兹和古印度的绘画风格，大量的曼陀罗坛城壁画和密教护法遍布窟顶和四周，近距离欣赏感受壁画，在曼陀罗坛城空间里与护法神，穿越了时空，相互感应。

然而，在传存下来的汉藏文献典籍中，却几乎找不到关于它们的任何记载，直到1992年，它们才被文物普查队发现。这两座巨大的遗址，无声无息，也无人知晓，多年来静静地坐落在荒漠土林之中，迎来日出，又送走日落……

东嘎与皮央

两个紧相毗邻的小村庄，清清的河水静静流向山谷深处，绿色的草地上盛开着成片红黄相间的花朵，牛羊成群，牧歌声声。

从札达县城出发，车在千沟万壑的土林中穿行，感觉有点类似海西魔鬼城的那种雅丹，灰黄色的山体被风蚀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像一座被时间废弃的巨型雕塑群。直到车拐进一条干涸的河谷，远远望见那面山崖——赭红色的残墙嵌在土黄色的崖壁上，蜂窝般的洞窟密密麻麻铺展开来，我才知道，目的地到了。东嘎石窟的规模对比皮央要小很多，保留下来的洞窟也不多，好在里面的壁画完整度非常好。

从东嘎再向东开大约十分钟左右，转过山崖，便可以望见规模巨大的皮央洞窟遗址群，横亘在蓝天白云之下，密如蜂巢般的洞窟，布满了长达一公里左右的山崖。

皮央石窟群位于东嘎的北面，是一处由寺院、城堡与石窟、塔林组成的遗址。当地传说这里洞窟的数量是“前山一千，后山一千”，实际调查统计大约接近一千座，但许多洞窟早已坍毁。前山的“格林塘”台地上有古寺与塔林；山腰和山顶分别残存着杜康大殿与高级僧舍“拉不让孜”的遗址；后山上则残存着宫殿、护法神殿以及大量洞窟，总体规模超过东嘎。

我们决定在山脚下皮央村子住下，乘着下午的阳光尚好，爬上山顶，逐次往下参观了几乎整个遗址开放的洞窟。守门老人依旧蹒跚地在各洞窟间来回穿梭，开门关门，添灯油。琐琐碎碎，日复一日，伴着这些古老的壁画，看月升日落，修证此生终获圆满。

皮央和东嘎遗址被誉为“第二敦煌”的，此比喻不贴切。敦煌的开凿时间跨度一千年之久，且作为丝绸之路的核心要地，集合了多民族文化的特色，壁画和塑像所集中表现佛教东渐和河西地区的造像风格。

而古阿里地区皮央遗址是古格王朝时期的佛寺遗址，大多壁画主要是克什米尔风格，跟克孜尔石窟?壁画风格很类似。同时，这些洞窟也具备居住和储藏室的功能。对参观者来说，皮央和东嘎的壁画远超敦煌能看到的，但是这里确实很难到达。

走进洞窟的一瞬间，眼睛需要好一会儿才能适应洞内的幽暗。四壁和窟顶满铺的壁画扑面而来——那种震撼人心的冲击力。你站在幽暗的洞窟里，空气干燥微凉，四壁的矿物颜料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哑光，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

大量的青、绿冷色调铺陈画面，人物衣袂翩跹却含蓄内敛。我记得在西藏壁画画册上看过这种风格，大约是11-12世纪藏传佛教后弘期早期的风格，深受克什米尔艺术影响。画家用轮廓钩线配合凹凸晕染法，明暗精准，立体感强，却又收敛着用色，人物风格独特且辨识度很高。

整个藏地乃至全国都是独一无二

这个窟顶是用五重同心圆做成的一个立体坛城藻井。我看过国内绝大多数的石窟寺，壁画，的确是从所未见这种立体坛城藻井。站在下面仰头看，一圈一圈的图案向内收拢，中心是八瓣莲花托起的文殊菩萨，外围152尊菩萨诸神环伺，仿佛整个宇宙的结构就在头顶运转。这里的天，是一个密教的曼荼罗，是具象化的佛国宇宙。

两旁宏伟的土林显得有些荒凉——这是500万年前湖泊消退留下的遗迹。而包括皮央和东嘎遗址在内的洞窟与建筑，大多是古格先民留下的。这个由吐蕃后裔建立的文明曾在此繁衍生息，得益于与各地、克什米尔和南亚的交流，呈现出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十七世纪中叶之后，战乱、盗窃、自然侵蚀几乎抹去了这个文明的大多数痕迹。

所幸，这里居住的藏民，远离尘世，依旧保持了原住民的生活居住方式，些许洞窟还有人住，也是最近几年才刚刚修了房子，把村民迁出来的。我们能有幸看到这些石窟与宫殿残址，还保留着其独特的壁画，庆之幸之。

有学者说，皮央东嘎填补了佛教石窟艺术链条在青藏高原的空白。但在游客眼里，这些学术定义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站在那个覆斗顶的方窟里，抬头看见一千年前画师一笔一划勾勒的飞天还在空中飞舞，孔雀、狮子、大象、双龙、双凤还在壁间缠绕——你会相信，艺术可以战胜时间，信仰可以改变荒原。

门票要在皮央村或者东嘎的茶馆兼小卖部买，我们是在东嘎村小卖部买的。一个小姑娘，在西安念书，放暑假回来帮着干活，我们买了门票后便随我们上山开门。以前盗窃猖獗，破坏了很多洞窟壁画和雕塑，后来村里给每个洞窟加装了监控摄像头和门。

东嘎石窟规模不大，小姑娘闲聊得知，东嘎村现有大约九户人家，大家轮流管理石窟钥匙，谁管钥匙谁家负责收门票，至于如何处理门票收入，就不得而知了。

东嘎和皮央门票通用的，皮央洞窟比较多也都上着锁，钥匙在守窟的老人手里。你找到他，他拄着拐杖陪你爬上去，打开那扇木门，等你进去，他就在洞口安静地坐着。

说实话，皮央东嘎的交通谈不上便利，从札达县城要绕一小时的车，路况也不算太好。游客也不算多，毕竟阿里的主角永远是冈仁波齐和古格王朝。但正是这种“不便”，保全了它遗世独立的氛围。

洞窟其实不大，十二三平方米而已。每一个洞窟四壁无一处空白，佛像、菩萨、飞天、供养人、佛传故事，层层叠叠。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时光，层层覆盖的壁画，有斑驳有脱落，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壁画叠压的痕迹，可能是后代的供养人抹掉了前朝的色彩，在同一面墙上画了新的信仰。

夜色下的石窟更显神秘，七夕之夜的银河下，星河灿烂，我看到了最美的牛郎织女星。这张照片一直被用作我的手机屏保。

我们离开的时候，守窟人锁上门，把钥匙挂回腰间。身后的山崖重新归于寂静，洞窟又隐没在土林的褶皱里，等待下一个推开石窟之门的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