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自由行||雨中谒岱庙
早上起来,果如预报所言,天上飘起毛毛雨。细丝无声,漫天斜织,把整座泰安城洇得温润而静穆。退了房,起身赶往岱庙。看地图不过两公里,遂决定步行前往,既然要拜谒这座山岳之庙,总该用脚步丈一丈路,才算得上诚心。
按理说,该是先谒岱庙,再登泰山的。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帝王封禅,必先入岱庙斋戒沐浴、祭告泰山神,求得神允,然后启程登山,一路经红门、过中天门、攀十八盘,直抵玉皇极顶,方行封土祭天之礼。庙是序章,山是高潮;先礼神,后登岳,这个次序,是两千年来未曾颠倒的礼数。
可我这趟行程,偏偏是倒着来的。
上山那天,云低雾重,红门登山口一路攀登,全程自然随性,到了南天门。玉皇顶上云气奔涌,我始终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径直推上了舞台,戏还没看懂,锣鼓已经敲完。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说不上口的愧疚。
下山之后,再来岱庙补上这一课,好歹把礼数续上。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场,先登了山,后拜了庙;山已游过,庙才来谒。
次序颠倒,礼数有亏。说不上多大的事,心里却总有个疙瘩,像衣襟上落了一滴墨,不痛不痒,却怎么也拂不去。
我揣着这点别扭,走进了岱庙。
一
雨不大,却绵密。沿东岳大街北行,街景渐次退去尘嚣,行至尽头,一道城堞赫然横在眼前:雉堞高筑,飞檐翘角,五凤楼展翅天际,四方角楼艮、巽、乾、坤傲然耸立。
这就是岱庙。古称东岳庙、岱岳庙,俗称泰庙。它的身世,要上溯到西汉武帝时期。彼时汉廷于博县境内始建泰山庙,即岱庙前身。武周时迁建今址,唐玄宗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下令拓修;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在汉唐旧庙基础上大规模扩建,至徽宗宣和年间,殿寝堂阁门亭库馆楼观廊庑合计八百一十三楹,规模之盛,可见一斑。
有意思的是一句俗语"先有东岳庙,后有泰安城"。宋太祖开宝五年诏令迁乾封县治所至岱岳镇,"以就岳庙",县治围着庙宇安家,城池因庙而生。一座庙,竟是一座城的原点。
岱庙不是一座孤立的庙宇,而是被一座完整的城垣所环绕,墙体内部夯土,外部大型青砖砌筑,坚固异常,历经数百年风雨与清代康熙年间的郯城大地震而基本完好。城墙高达十米,底宽约五米,顶宽约三米,总长一千五百余米,整体轮廓下宽上窄,呈梯形,坚固而稳重。四周开有八座城门,四隅建角楼,形制为十字脊歇山顶,兼具防御与观赏之用。
"岱庙之城",在中国古代祠庙建筑中,这是极高的等级。
二
跨过双龙池,穿过遥参坊。坊前华表夹道,雕龙蟠柱。再北,便是正阳门,朱红大门洞开,门前石狮威坐,门内宫阙重重。
岱庙按帝王宫城形制营造,整座建筑群以南北中轴线纵深展开,配天门、仁安门、天贶殿、后寝宫、厚载门依次递进;东西两路辅以汉柏院、东御座、唐槐院、雨花道院;四周宫墙环绕,四角矗立角楼。这是一套典型的"前朝后寝、中轴对称"格局,红墙黄瓦,主从分明,等级森严。
所谓红墙黄瓦,并非寻常着色。黄色在五行中代表中央,自唐始定为皇室专用,明清更明文规定:唯皇帝宫室、陵墓及奉旨兴建的坛庙可用黄琉璃瓦。岱庙能以黄瓦覆顶,正因其供奉的是"泰山神",这位神祇,在礼制中享有近乎帝王的尊位。
而这一切的主角,是天贶殿。
三
雨雾里,天贶殿愈发沉雄。
它坐落于高出地面两米多的石台基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通高22.3米,重檐庑殿顶,上覆黄琉璃瓦。双檐之间,高悬"宋天贶殿"巨匾。檐下八根大红明柱耸立廊前,密集斗栱层层出跳,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窗精致肃整。檐柱外侧两副楹联,一副"青社开封峙者宗山称岳长,苍精降德圣惟产物与天齐",落款"乾隆御笔";另一副"云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理大物博祖阳气之发东方",为乾隆朝名臣汪由敦所撰。
天贶殿始建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相传北宋大中祥符元年六月初六,有"天书"降于泰山,真宗遂于次年兴建此殿以谢上天,"天贶"者,天赐也。
它的形制,是中国古建筑的最高营造规格——"九五"之制,重檐庑殿顶。北京故宫太和殿,用的也是同一规制。然而意味深长之处在于:在金銮殿里,皇帝接受臣民的朝拜;而在天贶殿里,九五之尊却要向泰山神行三献大礼。君权之上,还有神权;人主之外,尚有天道。"君权神授"四个字,就这样被凝固进了一座建筑的等级里。
天贶殿与北京故宫太和殿、曲阜孔庙大成殿并称"中国古代三大宫殿",岱庙建筑群亦与北京故宫、曲阜孔庙、承德外八庙并称中国四大古建筑群。
殿内祀泰山神东岳大帝,像高4.4米,头顶冕旒,身着衮袍,手持圭板,俨然帝君。龛上悬康熙帝题"配天作镇"匾,门内上悬乾隆题"大德曰生"匾。北、东、西三面墙壁上,绘有巨幅壁画《泰山神启跸回銮图》,高3.3米,长62米,画面人物计有六百七十五人,山石林木、宫殿桥涵、祥兽坐骑疏密相间,繁而不杂,是道教壁画的杰作,更被视作宋真宗当年封禅泰山的真实写照。
殿前露台宽广,白色石雕栏板环绕,云形望柱齐列。中置明代铁铸鼓腹大香炉与宋代两大铁缸,古称"海门";两侧六角御碑亭内,立着乾隆谒岱庙诗碑。
壁画前,我站了很久。画上山石嶙峋,仪仗浩荡,人马辚辚,分明是一支自南天门而下、自泰山极顶而回的队伍。
我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又被轻轻拨了一下。所谓"启跸回銮",最要紧的是"跸"与"銮"之间的那段路,启程时的庄重,归程时的从容,一路的艰辛与敬畏,全都在脚下的石阶里。
四
雨丝渐密。我绕过正阳殿,向东折入汉柏院。
院内五株汉柏,相传为汉武帝东封泰山时所植。据《水经注》载:"泰山有上、中、下三庙,柏树夹两阶,盖汉武所植也。"当年武帝八次巡幸泰山,在此栽植柏树千余株,开泰山大规模植树之先河;两千余年风雨淘洗,千余株仅存数株,静立庭院,与红墙绿瓦交相辉映。
其中最负盛名者,是"汉柏连理"。双干挺拔,同根而生,左右分立,远远望去宛若两株独立之树,实则血脉相连,直刺云天。而它身世之坎坷,令人动容:1928年军阀混战,岱庙被充作军营,一士兵夜半将浸满汽油的被褥塞进西干树洞纵火,粗壮的西干被烧得枯槁死寂,却始终没有倒下。它仅靠树干北面一圈残存的树皮输送养分,竟又枝叶苍翠、生机盎然。"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朽",这份气节,岂是笔墨所能尽言。
院西南角另有"赤眉斧痕"一株。相传东汉末年赤眉军驻扎泰山,一士兵抡斧欲伐此柏,斧痕处竟渗出殷红如血的汁液,兵士惊惧奔逃。传说已不可考,但那道斧痕至今犹在。
还有一株,枝身扭结上耸,若虬龙盘旋,气象森然。旁有书法家舒同题"汉柏凌寒",沙孟海书"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
乾隆对此树情有独钟。乾隆三十六年(1771)驾临岱庙,仰望虬劲苍古的汉柏,回宫后亲笔绘《御制汉柏图》,刻碑立于树旁;十九年后最后一次登临泰山,又在此赋诗:"既成图画复吟诗,汉柏精神那尽之?"
唐槐院则另有一番气象。院中原有大可数抱、枝干荫亩的唐槐,民国年间枯死;1952年,岱庙主持尚士廉在枯槐干中另植小槐一株,取名"唐槐抱子"。如今新槐已成大树,枯荣相续,生死相抱,亦成岱庙一景。
两千年的树,两千年的人。朝代换了又换,刀斧加身,枯而复荣,它们却始终立在这里,等着每一个来人抬头仰望。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遗憾,在这些古木面前,实在有些渺小,它们见过的颠倒与荒唐,岂是次序这等小事。
五
碑碣,是岱庙的另一重骨骼。
岱庙现存历代碑刻二百余通,时间跨度两千余年,上追晋代二王,下承宋代四家,真草隶篆体例俱全,颜柳欧赵风格各异。其中最为珍贵的,是藏于东御座院内的秦泰山刻石,又名"秦李斯小篆碑"。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泰山,丞相李斯以小篆书刻始皇功德铭,共144字,立于岱顶;公元前209年,秦二世胡亥东封泰山,加刻诏书78字,仍由李斯书写。一块石碑,同时承载着父子两代皇帝的刻辞。原石四面,历尽沧桑,秦始皇刻辞今已一字不存,唯存二世诏书中"臣去疾臣请矣臣"七字完整、"斯昧死"三字残泐,合称"泰山十字"。
字体劲秀圆健,结构谨严,是秦统一文字的标准与历史见证。它是秦始皇封禅泰山唯一保存至今的文化遗存,被世人誉为"天下名碑之最",列为国家一级文物、首批古代名碑名刻名录。
此外尚有汉隶之典范《衡方碑》《张迁碑》,晋代三大丰碑之一的《孙夫人碑》,造型新颖的《双束碑》,泰山佛教记事名碑《大唐齐州神宝寺碑》等,琳琅满目,蔚为壮观。
两块碑,立在院中。一块完整,一块残缺;一块字字铿锵,一块只剩十字。
我站在残碑前,那点关于"次序颠倒"的遗憾,忽然被触动了一下。秦始皇立在岱顶的一百四十四字,历经两千余年风雨兵燹,早已一字不存;而"存"下来的,恰恰是秦二世追加的那段诏书。始皇帝的丰功伟绩,如今要靠儿子的一篇"说明文字"才得以传名。
历史这东西,从来不由人安排次序。
六
冒雨游遍庭院,意犹未尽,便在厚载门旁寻得一道登城通道,拾级而上,攀上城墙,站在望岳阁。脚下岱庙内景尽收眼底:参天古柏的华盖层层铺开,天贶殿的重檐庑殿顶在中轴线上沉稳伏卧,红墙黄瓦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殿宇依次铺展,像一部摊开的史书。往远处,泰安市区街巷纵横,楼房高低错落,人间烟火气升腾而起,与庙内这份肃穆,只一墙之隔,却恍如两个世界。
向北望去,雨雾之中,泰山赫然横亘。
这座庙的中轴线,本就是通往泰山的中轴线。雨幕如帘,山势朦胧,十八盘、南天门、玉皇顶都隐在灰白的云气之后,只露出一片连绵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我遗憾的,从来不是"先山后庙"还是"先庙后山"这个先后。山在那儿,两千年不变地立着,所有的礼数、所有的敬畏、所有的沉雄与从容,都在那一磴一磴的石阶里。两千年来,帝王登山,无一不是自山脚起,一步步走上天街。哪怕贵为天子,到了泰山脚下,也得步行。这不是规矩,这是山的要求。
七
雨停时,我走下城墙,走出厚载门。回望岱庙,宫墙巍然,古柏森森。
年少时听闻那句"有眼不识泰山",只当它是讽人浅薄无知的俗语,懂其表皮,未解其骨。而今日置身此地,穿行于秦篆汉隶、唐宋碑碣之间,仰望两千年前汉武帝手植的苍柏,伫立两千年前李斯篆书的残石之前,登城环望,把这座庙、这座城、这座山尽收眼底。方才恍然:所谓不识泰山,不只是眼界之狭,更是阅历之浅、心境之未稳。看不懂这座山岳的沉雄厚重,读不透这方庭院的沉静从容,更无从体会一块残碑、一株枯柏、一道城墙所承载的华夏文脉与千年礼序。
而我更懂得了,次序从来不是最重要的,诚意才是。两千年来礼制规定"先庙后山",可礼制规定的是一颗敬畏之心,而非一个机械的先后。我颠倒了次序,却在这颠倒之中,反倒看清了自己的敷衍与潦草。山不会因为我坐了索道下山就低一分,庙也不会因为我后到一步就薄一层。真正薄了的,是我自己那点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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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寺庙大的,屏幕都装不下了
发表于:2026-10-27 18:14
围观欣赏美景
发表于:2026-10-27 15:47